我在《文化是进化的吗？》一文中指出过，在中国，不同的艺术形式之间的更迭不是一种进化。同时，又指出在一种文艺形式自身的发展过程中，的确存在一个“产生--发展--高潮--成熟--没落”的过程。在这里，我愿意就这个昆曲艺术的自身发展过程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确可以说昆曲在不断发展，不断完善。但是这个发展完善的进程不是无法可依的任意发展。相反，这个发展进程的走向及指导思想是清晰可寻的。是什么？就是昆曲格律--走一种自律的发展道路。

　　在这里首先要为格律平反。某些人一提到“格律”就摇头皱眉，认为这些刻板的条条框框是阻碍昆曲发展的，是反动的，是必须破除的。但是，我的看法完全相反--昆曲格律是昆曲高度成熟的标志，是昆曲成为全国性主流剧种的重要保证。

　　什么是格律呢？我看可以说成是“规则”、“法律”、或者是“国家标准”、“行业准则”。秦始皇统一中国后，极其明智地推动了“书同文、车同轨”并统一了天下度量衡。此举措无疑极大地推动了封建生产力的发展。再举一个今天的例子，市场上有许多品种的矿泉水，能称得上“矿泉水”的，必须达到一个“国家标准”，铁的含量、锶的含量……要达到多少，否则就不能称为矿泉水。为什么要这个“国家标准”？主要原因是：第一，推动矿泉水行业的良性发展，第二，确保真正的矿泉水企业的合法权益受到保护。可以说国家出台矿泉水国家标准，这种行业自律行为，说明了矿泉水行业已经蓬勃兴起，而且急需规范，否则就会出现行业性的大混乱，会给该行业带来极大创伤。

　　回来说昆曲。在这里我使用的“昆曲格律”的概念的外延要有所扩大。传统意义上的“格律”往往只是指对曲牌文字的一种约束。但是在这里我要大大地扩大这个概念。一套完整的昆曲格律，应该包括：传奇的编剧体例，曲牌定格、联套规则、曲牌主腔音乐、字音曲韵系统、音乐伴奏（包括打击乐、吹打曲牌在内）、服装道具、表演程式等等诸多方面。在这些方面中，有些前人已经充分总结了，有些至今还没有完善地梳理过，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再来说汤沈之争，其实汤沈都对，他们只不过各自站在矛盾的一个方面进行争论。文艺内容和形式的关系问题不是一个明代才出现的问题。之所以出现汤沈之争，是因为他们的格律体系不同，汤的体系很可能属于弋阳腔，沈的体系属于昆山腔，这好比用英语语法来评判汉语语句，怎么能不打起来？需要指出的是：第一，汤没有错，内容是第一的，只有形式美而缺乏情感的艺术品是行尸走肉，第二，沈词隐也没有错，如果不追求形式的一致，昆山腔势必走上肆意泛滥的道路，这样昆山腔就自毁了。大家要注意的是：我们很少研究汤显祖的格律，汤显祖的戏曲不是没有格律的，否则汤显祖自己没法创作传奇，冯梦龙也不可能改编《牡丹亭》，钮少雅也不可能给《牡丹亭》点板，叶堂也不可能为《临川四梦》谱曲。历史上，我们对沈词隐先生的评价是过低了，甚至把他当成是反动、僵化的代表，这是不符合昆曲发展史的实际情况的。如果说汤显祖为我们留下了《临川四梦》，那么沈词隐则为我们提供了一条昆曲发展的健康的自律道路。可以说，如果没有沈词隐对昆曲格律的研究和推广，就不会有后世那些经典的传奇出现，就不会有后世昆曲成为全国性大剧种的兴盛局面。对沈词隐的历史贡献，我们如何评价也不会过火。

　　格律不但不妨碍昆曲的发展，而且促进了昆曲的发展。在沈词隐、沈自晋、徐子室、钮少雅、李玉的《南九宫谱》、《南词新谱》、《南曲九宫正始》、《北词广正谱》等出现之后，昆曲创作进入了一个高潮时期，无论是吴江派还是苏州派的作家，都把大量精力投入到传奇题材的开拓，人物的刻画中去，至于诸多形式问题，已经有了“行业标准”，不需要他们过多地关注，只需要他们认真遵守了。昆曲也是在这个时代，走向了更广阔的空间，不但创作者走出了苏州地区，连搬演者、欣赏者范围也都极大地扩展了。这一切变化都和昆曲格律的发展推广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需要指出的是，昆曲格律的发展，不是一下子成熟到位的，也有一个逐渐完善的过程。但是从整个昆曲发展史上来看，遵循昆曲格律，走一条自律的道路，一直是昆曲发展的主线，相当清晰。看到这一点，对我们今天创作新的昆曲作品有着极其重要的指导意义。如果你违背了这条路线，打破了昆曲格律，那么势必造成似昆非昆的非驴非马的“怪物”来，不但观众不会接受，昆剧发展史也是要拒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