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孜-页眉
 
转经的人
   2007-11-20   来源:甘孜日报   作者:

  我的怀疑源于血液和所处的地域,我血液里有一半属于藏族,另一半属于汉族,从这个意义来说,我是混血儿。我所生长和生活的城市也有着相同的属性,这个因一首《康定情歌》而在世界扬名的小城康定。因其所处地理位置恰在藏汉结合部,藏汉习俗、文化已交融到无法从生活中一一分辨了。康定从来不缺乏藏传佛教虔诚的信仰者,他们来自关外,来自真正意义上的藏区,儿女调动了,升迁了,来到康定,也将他们领来,夹杂着老康定的老人们,成群结队去寺院转经,去小海子放生。康定同样不缺乏现代文明中所必备的一切,酒吧、歌城、网吧、茶吧以及星级宾馆和钢筋水泥的高大建筑,因为这些,作为州府的小城康定一直都是整个甘孜州的向往之地;同样因为这些,老人们的后代开始对信仰产生怀疑,怀疑导致了信仰目的的根本转变,去寺院的祷告因此开始具备现实意义,一家人的平安、财源的顺畅、仕途的坦荡。

  康定以西不过四十公里,当翻越了海拔四千多米的折多山,无论风景还是人文,都呈现出藏地本色,那里是一帮为文之人的梦寐之地,有去关外出差的机会,特别是能深入到偏远的牧区或农区,当是这帮人的莫大喜事。我们用文字表述,用语言赞美,用思想憧憬,我们也曾无数次地假设,如果一直在那里生活……,我们不敢再想,被现代文明滋养的身躯已不可能适应没有电视、电话、网络和诸多现代设施的生活。把这不可能的真相悄悄掩藏起来,我们同样在虚空中憧憬着,我的身份证民族一栏上赫然写着藏族,在对陌生的朋友介绍时,我也会略带骄傲地说,我是藏族。事实上今天的康定,没一点藏族血源的家庭,在为孩子上户口时,会毫不犹豫地报上藏族,并且取一个读起来都拗口的藏名。其间的取舍,那样微妙而不可捉摸。仅仅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迁居康定的藏人们,还争先恐后将自己的藏名第一个字的发音当着姓,给自己取一个读起来同样拗口的汉名,康定许多藏族人家,因此有了姓,这也包括我的阿爷,他以藏名第一个字的发音为姓,给自己取名任唤民,给儿女们一一都以任为姓取了汉名,我的母亲和她的姊妹们反倒没了藏名。这样的纠缠注定了康定城独特的属性,也注定了康定人独特的个性。

  安觉寺、椰姆寺、金刚寺,康定的三个藏传佛教寺院,一进寺门,两边都立着成排的经筒,在城中心还有一个专门的转经点,每一天都会有不少老人前来转经,他们沿顺时针方向转动黄色的经筒,恰然自得,但在康定这一小片特殊的地域里,在我们眼中,这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平淡、平凡得和吃饭睡觉一样,在康定,转经的队伍永远以老年人为主体。偶尔,我们来到寺院,也会转动黄色的经筒,脑里胡乱闪着念头,怀疑着同时又虔诚着,这样的状态让我们无法感受转经这一形式所包融的潜在意义,它具体了、现实了,像打太极健身一样。

  还是去关外出差,坐上县里专程来接的小车,向康定以西进发,内心仍然是那种空洞而茫然的激动,司机是一个地道的藏族,连汉语也讲不甚清楚,一路上,他偶尔和我们讲讲笑话,更多的时候是他独自口齿不清地念诵经文。每翻越一座高山,在山垭口处,他会取出一叠龙达(风马)分发给我们迎风撒向空中,口中高呼着吉祥的颂词,而每一处垭口,也无一例外地垒有经幡垛,一路上司机都介绍着,这座山是神山,那座山是神山;这片海子是圣湖,那片海子是圣湖。这些也都为我们所熟悉,只是我默默想了想,为何藏区有如此众多的神山和圣湖。这一次出差历时十多天,行程有二千多公里,其间换乘了七、八辆小车,在七、八个不同的司机中,有地道的藏族司机,也有地道的汉族司机,在他们相同的举措中,族别已不重要,那个姓李的汉族司机让我至今记忆犹深,翻越大山过垭口,他同样取出龙达撒向空中。随着野生动物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公路上。即便是一只麻雀、一只雪猪,他也会猛地刹车,让一车人前仰后合,静待动物们安全离去。有一次不及刹车,一只麻雀钻进了车底,他惶恐不安地停下车,看清麻雀安然无恙地重又飞上天空,才长舒了一口气,显得高兴起来。

  在德格印经院外,我又看见了转经的人,和康定所不同的是转经队伍的壮大和组成转经队伍的人各不相同,有老人、孩子、藏人、汉人,有将头发染了异色的时髦男女、有被生活滋润得丰韵十足的少妇,乞讨者、生意人、农牧民、工薪阶层,无所不有。我们因路过转经院,不能逆行,因此汇入到转经的队伍中,从我身边潮水一样流过的转经人脚步匆忙,有的手持转经筒边走边转,有的捻着捻珠口诵经文,他们匆忙的脚步和虔诚的表情使转经这一形式不再显得平淡和平凡,它成了他们生命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此后我看见转经的人无处不在,围绕神山转、围绕圣湖转,凡在他们眼中具备神性的东西,无论是自然的神山、圣湖还是人为的寺院、经墙、白塔,他们都会围绕着转经。还不仅仅是这样,小小的手摇转经筒是能随身携带的,家里还有电动或手动的稍大一些的转经筒,住地附近更有专门用于转经的栋科,有被风吹动的经幡,有被水转动的经轮,更有被时间转动的石经墙。我不由想起多年之前在康定沿折多河而转的一个藏族老人,每天我都能听见她沿河而转时高唱着六字真言的声音,也无数次看见她站在桥栏边,注视着滔滔的折多河水唱经的身影,当时我还不知道她所唱的是六字真言,我只为她质朴的旋律感动,我更不知道她那样围着折多河走,也是转着经的。

  在巴格麻尼墙,我们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她被儿女搀扶着,艰难地来到麻尼墙边,然后放开儿女们的搀扶,扑伏到地,沿着麻尼墙磕着长头转经。她那样转一圈,需要一整天的时闻,看着她幸福而虔诚的表情和动作,我们感动着,我不由望着长长的巴格麻尼墙,这不过是由人在石扳上镌了经文垒起来的一道长长的墙,上千年了,这个墙被一代代人垒着、被一代代人转着,在史学家、在美学家、在民族学家眼里,巴格麻尼墙是宝贝,在转经的人眼里,它同样是宝贝。而此时,广袤的草原、远方绵延的雪山和头顶蓝蓝的天空,无不向我们呈现着大自然的本色,而更为广大的游客,他们从城市里倾家而出,一个简单的目的正是亲近久违的自然。此刻的麻尼墙,在蓝天白云雪山草原中兀立的麻尼墙,更像是人向大自然召示和证明着人的存在,只是这召示和证明并不带强制性,具备神性的自然,转经的人在神山、圣潮乃至一条河边用一生转经时,他们在祝福着被自然蕴育的生命和自然共存。


 

 
[责任编辑:]
 
  相关文档
 
甘孜-页脚
| 合作伙伴 | 关于我们 | 联系我们 |
地址:北京市海淀区莲花池东路华天大厦26层 邮编:100038
咨询电话:86-10-58880347 电子邮件:showchina@showchina.org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中心
京ICP证041074号
五洲传播中心/北京五洲泛华网络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授权禁止复制或建立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