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屈原写作的时代,他的作品并没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到了西汉,先是司马迁,后来是刘向,才把屈原及其后继者的作品统称为“楚辞”。楚辞诞生于散文高度发达的战国时代,受自由奔放的散文风气的影响,突破了《诗经》短章复沓的形式,句式变化繁多,诗歌内部情绪紧张激烈,多有如江水之滔滔的追问或自我审视。因此诗篇往往波澜起伏、气象万千。在诗经里“兮”字很常见,但多是四言体的,也就是由四个字组成一个句子;而楚辞则灵活得多,诗句的字数增至五字或更多,由于不愿囿于四言的格式,但其他格式尚未形成,所以楚辞就加进“兮”字来调整节奏,一般诗句的节奏是“三”“三”兮“三”“三”,如前面举例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就是三三节奏的。
楚辞还广泛使用对偶句,《诗经》中对偶句并不常见,而南方民歌当中对偶的形式本来就比较常见,像《越人歌》中有“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的对偶,《孺子歌》则有“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而屈原在他的创作中使用对偶句就更为普遍,《九歌·少司命》当中的“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就是对偶名句。

湖北战国楚墓出土的漆豆,充分体现了自由、浪漫和神秘的楚地文化特色。
楚辞的风格集华丽与质朴于一身。屈原所作楚辞词章华美,而且是他首创用香花美草自比、比人,用植物来象征人的精神品格。同时楚辞的基本品格却又是刚劲坚直的,这种基本品格以诗人的忧国忧民为底子,以他的自我持守为依托。
在《离骚》的开篇,诗人的形象就是一个披香草、佩秋兰的抒情主人公:“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屈原曾经担任过三闾大夫,职掌王族三姓昭、屈、景的宗族事务并负责督导这三姓的子弟,也就是负责贵族子弟的教育。他在《离骚》当中曾经写道: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
冀枝叶之峻茂兮,愿竢时乎吾将刈。
在这里,屈原是一个园丁的形象,他种植兰蕙等香花美草,把贵族子弟比作“杜衡与芳芷”等,对他们寄以厚望,希望他们“枝叶峻茂”之后能有所作为。但是屈原后来却失望了:“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由此,他“哀众芳之芜秽”。

《湘君湘夫人》,明代文征明绘,北京故宫博物
屈原的诗歌中还出现大量的美人形象,大多在比喻的意义上使用。当然历来的解释不同,有人认为美人是屈原自比,将君王比为夫,君臣关系类于夫妇关系;也有人认为美人有时指屈原,有时指楚国国王:
日月忽其不掩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以容颜易逝的美人自比,担心为君王所不用;如美人为国王,则是担心他年华逝去还无所作为。
屈原的诗作也触及到宇宙意识,他的诗篇《天问》是对宇宙万物,既包括自然界,也包括人类社会各种现象的问难,发问既天真又智慧。《天问》提出的问题共有一百七十多个,其中有类似这样的问题: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惟滋何功,孰初做之?
斡维焉系?天极焉加?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
他的提问大致的意思是说:阴、阳、天三者结合在一起,究竟是先有阴阳的变化然后才有天呢,还是先有天然后才有阴阳的变化呢?天有九层,是谁把它安排成这样的?这是何等伟大的功劳,是谁最初开始营作的呢?天空不停地旋转,旋转的枢纽在哪里连结?天的顶端又往哪里安放?支撑地面和天空的八根大柱在什么地方?地面既然有八根柱子支撑,为什么东南方有一部分的塌陷?

《天问》书影
屈原所作“楚辞”,与《诗经》相比,形态和诗思大有不同。《诗经》朴质、天真,楚辞华富、驳杂,“其思甚幻,其文甚丽”;《诗经》的风格“温柔敦厚”,而屈原作品“凭心而言,不遵矩度”(鲁迅《汉文学史纲要》)。所以后世奉诗教为正宗的,对楚辞常有訾议,但楚辞对后来中国文学的影响,实际上是超过《诗经》的。屈原身处散文高度发达的战国时代,他的诗歌语言接受过散文化的洗礼,但又朝着诗化的方向作了更多的努力。屈原所作楚辞,几乎句句用韵,又多用排偶,这都是中国诗歌此后基本的路数;《诗经》多四言诗句,以二字节奏为基本形式,屈原楚辞开创的三字节奏的诗歌写作体式,为中国后来的五七言开辟了“三字节奏”的道路,影响中国诗歌此后一千多年的路向。屈原楚辞各篇或“朗丽以哀志”,或“绮靡以伤情”,或“瑰诡而慧巧”,或“耀艳而深华”,“故能气往轹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矣”(刘勰《文心雕龙·辨骚》)。楚辞的“浪漫主义”与《庄子》有相近处,但庄子认为“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遂陷入虚无主义;而屈原则沉郁执著,最后甚至以生命殉自己的信念,是以生命、情感和文采“自铸伟辞”。此后中国诗人如李白,如苏轼,其实都是屈原的异代传人。

屈原故乡湖北秭归的屈原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