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参寥子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
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
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
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
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
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
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题 解】
据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记载:“其词(即本篇)石刻后,东坡自题云‘元六年三月六日’。余以东坡年谱考之,元祐四年知杭州,六年召为翰林祐学士承旨,则长短句盖此时作也。”
元丰八年(1085),哲宗即位,年仅十岁,由太皇太后听政。她起用旧党之人,十分器重苏轼,并多次提升他。苏轼坚持自己的政见,论事忠直,与旧党亦不能尽合,加以当时朝廷之内更有洛党、蜀党、朔党之争,苏轼对此感到十分厌倦,多次上书请求外任。元祐四年(1089)三月,苏轼得以就任杭州知州。两年后,又被召还朝,时年五十五岁。这首词就是当时所作,抒发了他历经坎坷后了悟人生的深沉感慨。
词题中提到的“参寥子”,即僧人道潜,以精深的道义和清新的文笔为人推崇,是苏轼平生交谊甚深的一位方外友人。

八声甘州(有情风万里卷潮来) 词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
有情的风不远万里,把海潮卷来;转瞬之间,又无情地送潮而归。这两句表面上是说潮起潮落。初读之下,气象开阔,豪迈超拔;仔细吟味,却含有无限感慨苍凉之意。作者明知风为自然之物,潮起潮落,也不是风力所致,本无所谓“有情”、“无情”,而将其拟人化。这是借物言情,以抒己怀。既然刚来,为什么马上又归?既然“有情”如此,为什么又“无情”如斯?这里,隐寓着作者对人世间盛衰离合的感慨。他一生两度出仕杭州的宦海波澜,虽在言外,亦已在意中了。
这两句虽然写了“卷潮来”和“送潮归”两个方面,但却以“来”始,以“归”终,以“有情”始,以“无情”终,归根结底还是写其无“情”。
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
这三句以“问”字领起。“西兴”,在钱塘江南,今杭州市对岸,萧山县治之西。“几度斜晖”,即多少次看到残阳落照中的钱塘潮,有感叹之意。“斜晖”,一则承“潮归”,因落潮一般是在傍晚时分,二则古典诗歌中夕阳往往是与离情结合在一起的特殊意象。作者初任杭州通判,再出任知州,如今又复离去的沧桑往事,尽已纳入其中。
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
潮来潮去,日升日落,自然而然地带出作者对人世沧桑的感慨:不要去想古往今来的事情,转瞬之间,那些人事已成过眼云烟。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云:“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并发出“岂不痛哉”的叹惜。这里,苏轼对于古今变迁、人事代谢,一概置之度外,泰然处之。“俯仰”,一低头一抬头之间,形容时间短暂。
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这两句飞扬超越而出,自叙超旷情怀:谁像我东坡老翁,白发苍苍,泯灭机心,恬淡无为? 《庄子·天地篇》云:“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指机诈权变的心计。“忘机”,则指泯灭机心,无意功名利禄,达到淡泊宁静的心境。
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
记得西湖西畔,春山景美:天晴时,山色翠碧,明媚空远;阴雨时,烟雨霏霏,山色迷蒙。这三句是下半阙开头,作者另换一种笔法,写记忆中难忘的西湖美景。同时,包含有与好友参寥同游共处的种种往事。
“春山”,一些较早的版本作“暮山”。从词境来看,以“春山”为更佳。因前面写钱塘江时已用“斜晖”,此处再用“暮山”,不免有犯重之嫌。何况“空翠烟霏”正是春山风光。
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
算来诗人情趣投合,如你我者太稀少了。苏轼与参寥皆心境淡泊,能诗善文。苏轼称赞参寥:“诗句清绝,与林逋上下,而了通道义,令人见之萧然。” (林逋是北宋初年著名的隐逸诗人。他喜爱种梅养鹤,人谓“梅妻鹤子”。其诗中最著名的两句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参寥诗“禅心已作沾泥絮,肯逐春风上下狂”,亦妙趣横生,传诵一时。
更重要的是,参寥屡次在苏轼政治失意时给他以慰藉与支持。早在苏轼任徐州知州时,参寥就专程从余杭前去拜访。苏轼被贬黄州时,他又不远千里奔赴,相从数年。苏轼守杭,为参寥选择了一处寺庙,二人时有访谈赏游。后来,当苏轼贬谪岭南惠州时,参寥还打算往访。当时嫉苏者甚至“摭其诗语,谓有刺讥讽”,勒令其还俗。
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
“谢公”,指东晋人谢安。据《晋书·谢安传》所载,谢安为重臣,然而晚年东山归隐之志始终不渝。他出镇广陵,病危还京,经过西州门时,曾喟叹夙愿未偿。苏轼用谢安故事,表示他今日虽被召还朝,但必不忘归隐之志,今后亦将东还,与参寥相会。
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这里仍是用谢安典故。谢安有一位外甥,名羊昙,素为谢安器重。谢安死后,羊昙悲伤不已,常常绕开西州之路。一次醉中无意走过西州门,仆人告诉他,他回首往事,痛哭而去。“西州”,古建业(今江苏南京)城门名。晋宋间建业为扬州刺史州治所,因为治事在城西,故称西州。这里作者是说自己要实现谢公退隐的愿望,不要使参寥像羊昙那样痛哭于西州。
参寥年纪小于苏轼,和“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相契,作者以谢安的外甥羊昙比喻他是合适的。然而这种生死相交的情感,作者不托之旁人而付于方外之友,可见其处境的孤寂与内心之怫郁,也进一步说明了二人的友情。
评 解
这首词以钱塘江潮喻人世的聚散离合,起势不凡。中间几度转折,既有对古今人事的感喟,又有对知交离别的伤感,最后抒发超然物外、归隐山水之志。反映的心境是复杂的:有人生不如意的悒郁,有兴会高昂的豪宕,更有了悟后的超逸旷远。
此词语言明净,音调铿锵响亮,读来气势恢宏,荡气回肠。郑文焯《手批东坡乐府》评赞说:“突兀雪山,卷地而来,真似泉(钱)塘江上看潮时,添得此老心中十万甲兵,是何气象何雄且杰!妙在无一字豪宕,无一语险怪,又出以闲逸感喟之情,所谓骨重神寒,不食人间烟火气者。词境至此,观止矣!”金人元好问在《遗山文集》中说:“自东坡一出,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这首词正合此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