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止昌乐馆寄姊妹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
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
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题 解】

    赵明诚曾出守山东莱州。这首词，旧说认为是清照送赵明诚赴莱州时所作。但近人发现，元人选本《事文类聚翰墨大全》所载词题为《晚止昌乐馆寄姊妹》，这样看来，旧说难以成立。李清照是于宣和三年（1121）八月到莱州去的，昌乐是从青州去莱州的必经之地，这首词当是她从青州去莱州途中住在昌乐县馆驿时所作。词中所写的是她和姐妹临别时难舍难分的情景，以及别后在旅途中的孤寂心情。

蝶恋花 （泪湿罗衣脂粉满） 词意图 廖松岗 绘

    句 解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

    这是词人的回忆：与姐妹们分手时，大家泪流满面，泪水不仅打湿了罗衣，还和着脸上的脂粉，弄得衣服上到处都是；虽然送别的《阳关曲》唱了一遍又一遍，但大家仍然是依依难舍，不忍离去。

    临别伤感，是常有的事。这一情景则更多地具有女性色彩。“脂粉满”，可见泪流之多，说明悲伤难过的程度。尽管脸上一道道的泪痕，衣服也被弄脏了，但她们全然不顾，这都是真情的自然流露。

    临别的话儿不知说了有多少，又化为浅吟低唱。“阳关”，曲调名，唐代王维作有《送元二使安西》一诗：“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后谱乐，成为送别名曲，一般称《阳关三叠》。据苏轼《论三叠歌法》，除第一句外，其他三句均唱两遍，故谓“三叠”，但词人这里说“四叠”，人们或以为是清照弄错了，或以为是她为表现对姐妹的深情而故意多唱一叠。

    此词开门见山、直抒胸臆，先是使人感到突兀，继而为之感叹，留恋之情因而显得格外强烈深沉。

    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

    尽管依依不舍，终究还是分手离别了。踏上旅途后，情况又怎样呢?“山长”，是说路途遥远；“山又断”，是说中间多有阻隔。后一个“山”字，有些版本作“水”。古代多用山水喻离情别意。词人的言外之意是说，因为山水阻隔，难于见面了。它和《古诗十九首》中的“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含意相类似，蕴含着词人对姐妹们的深挚情意和思念之情。

    与姐妹们分别后，词人犹如孤雁离群。而今身在异乡，寄宿在馆驿中，无言的孤寂缠绕心头。而这时候，天上偏偏又下起了细雨，伴着沉沉的夜色，将人包围着。她百无聊赖地听着，一点一滴似乎都敲在心间，无情地撩拨着离愁别绪。这就更加重了冷凄的气氛，增添了离人的思念之情。

    词人很善于选择各种有特征的景物来抒写她的心境。如“孤馆”，并不一定实说馆驿孤远，而是人心之孤；又如“微雨”，其声能闻，既是静寂所致，又是多愁善感所察。从上面的两句，我们似乎看到词人回望来时路的怅惘心情以及听雨落寞的样子。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

    因为思念深，所以又沉入临别情景的回味：由于惜别伤离，心绪茫然，姐妹们在饯行敬酒时，自己只管一饮而尽，至于那杯中酒是深是浅，都全不知道了。这大概是人在失神意乱时所流露出来的下意识的动作情状。的确，置身其间，感受到的只是浓浓的人情，半杯也好，满杯也罢，不都一样斟满了深情吗？这道出了千万惜别伤离者的情状。

    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词人并没有一味地追忆临别伤心事，也没有一味地哀伤，最后嘱咐姐妹说：你们要将音讯让过往的大雁捎来，以慰我心，东莱毕竟不像蓬莱那样遥远。这一句，是词人用以自慰，也用以慰人。愁绪稍开，词情为之一变，给人留下淡淡的快慰。

    “东莱”，指莱州。“蓬莱”，海中仙山名。“好把”二字很有分量，表达了词人盼望姐妹来音的殷切心情。“好”，有多多的意思。有些版本，作“若有”，就失去那种含义了。“把”，将。“凭”，托付。

    在古典诗词中，写到鸿雁传书的，并不鲜见。据《汉书·苏武传》，汉武帝天汉元年（公元前100），苏武出使匈奴，被长期扣留。后来，汉朝派使者要求匈奴释放苏武，匈奴单于却谎称苏武已死。与苏武一同出使匈奴的常惠秘密地见到了汉使者，告诉苏武并没有死，并让他对单于说：汉天子在上林苑打猎，射到一只鸿雁，雁足上系着一块帛书，上面说苏武在一大泽中。最后，匈奴单于不得不将苏武放归汉朝。这就是雁足传书的故事。后来，鸿雁也就成了邮使的美称。

    评 解

    这首词先写临别悲伤、孤馆寂寞，后忆临别时的纷乱心情，最后期盼姐妹来信，以慰思念情怀。词的开头突然破笔，收篇写意深远，余味深厚。词人以浅近质朴的语言、白描的手法，对具有典型性的一两个情态稍加描绘，便把内心世界真切生动地展现出来。语意深沉，低回婉转，情真意切，感人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