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题 解】
这首词是李清照离情词中的名作。从其《<金石录>后序》中可知,他们夫妇之间感情极好,志趣投契。总的说来,二人聚多离少,但赵明诚奔走于宦途,二人不免时有别离之苦。即使是一次短暂的分别,也会在多愁善感的词人心中荡起波澜。此词即写于“屏居乡里十年”生活结束,赵明诚重返仕途之际。一说认为是写临别心神,也就是写词人在丈夫远行前夕难以为别的心情,以及对别后孤寂情状的拟想。一说则认为是别离后所作。这里取后说。

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 词意图 刘旦宅 绘
句 解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
“金猊”,是狮子形状的金属香炉。“香冷”,是其中焚烧的香,因为没有继续添,已经熄灭很久了,屋子里也冷冷清清的。言外之意是说无心添香。“被翻红浪”,是说锦被没有叠,胡乱地堆在床上,恍似卷起层层波浪。起床后,本该梳洗打扮,她却任髻鬟蓬松。古代妇女是很讲究梳妆的,此刻连头也不想梳,其心情不佳,可想而知。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
“奁”,镜匣;“宝奁”,言其精美。由于懒得梳头,所以镜奁也就任它落满灰尘,不想拂拭。“尘满”,说明这种难堪的愁怀,已不止一天,并且有与日俱增之意。“帘钩”,在帘的上部。太阳照到帘钩上,说明时间已不早了。旭日初升,本来是令人精神振奋的景象,可是主人公依然是没情没绪、无精打采。
炉冷却,红被翻,头不梳,奁未拂,日已高,都是以物寄情,说明主人公心烦意乱,一腔愁怀。不过,词人不予明说,而是让读者自己去体会。那么,她究竟所为何事?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这两句揭示了主人公的内心活动,是全词的主题所在。原来,她最怕夫妻离别,别后那难以忍受的相思之苦,时常煎熬着自己。本来有许许多多的心事,想要倾诉,可是心扉稍开,又陡然紧闭,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这种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情态,说明女主人公复杂的心绪,在自我克制中,隐藏着许多曲折、苦恼。同时,离情带来的哀愁与痛苦,使自己心乱如麻,实在也不好用语言表达。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病酒”,因酒而病。“悲秋”,为秋而悲。女主人公近来消瘦了,但都与这些无关。究竟为什么?这是承上文“生怕离怀别苦”两句的意思而来的,是由于相思之苦,一天重于一天,才使人消瘦了。正如《草堂诗余隽》卷二吴从先眉批说:“非病酒,不悲秋,都为苦别瘦。”
词人不明说,笔法婉转曲折,含蕴有味,余韵不尽。这样写来,不仅使感情显得更加深沉真挚,而且也使词情跌宕生姿,同时还呼应了前文“欲说还休”的情态。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
“休休”,是绝望的语气,用叠字加重语气,相当于“罢了,罢了”。“这回去也”,表明与丈夫分离已不止一次。女主人公想极力挽留丈夫,然而行者去意已决,纵使唱上千万遍《阳关》,也难以挽留。“阳关”,即《阳关曲》,唐代以此为送别曲。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武陵,今湖南常德县。东晋诗人陶渊明《桃花源记》中说,武陵渔人沿桃花溪泛舟,发现世外桃源,出来后想再次寻访,却因迷路终不可行。又,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载,东汉浙江剡县人刘晨、阮肇到天台山采药迷路,被两位仙女邀至家中,结成夫妇,后两人思家求归,别仙女而去。后人常把两则故事加以糅合,称仙境为桃源,称遇仙女的刘、阮为武陵人。词人用此典故,大概是说丈夫远去,不知何日才能回来相见。
有人认为,《桃花源记》中的“武陵人”每每喻指隐居者、居仙境者、居乐土者。本来武陵与天台山,一在湖南,一在浙江,两不相涉。但或者由于《桃花源记》与桃花有关,而桃花在中国文化中常常隐含性的意味,故唐宋诗词中常把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遇仙女的故事与“武陵人”的故事杂糅在一起,这样“武陵人”就增添了一份性的色彩,从而成为外遇者的代名词。当代学人陈祖美在《李清照评传》中说:“李清照的‘念武陵人远’的寓意,说白了就是担心赵明诚有‘天台’、崔护之遇,也就是类似于今天所说的外遇或‘桃花运’”。聊备一说。
丈夫已离家远去,而自己却孤独地留在烟雾笼罩着的妆楼里,往日两情缱绻、笑语相偎之地,如今却弥漫着愁烟怨雾。一去一留,包含着两地相思,两地愁。“烟锁”,字面上是说烟雾笼罩,暗淡无光,实则是说离情别恨缠绕心间,不得解脱。“秦楼”,相传是春秋时秦穆公的女儿弄玉的凤楼,这里借指主人公的居所。据刘向《列女传》,弄玉同善吹箫的青年萧史结婚,萧史教弄玉吹箫作凤鸣,引来许多凤凰,后夫妻乘凤升天。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人已远去,主人公思念不已,常常一个人登上楼,呆呆地凝视着远方。这别后的孤寂、相思的深情,有谁知道呢?恐怕只有那楼前整日为伴的流水了。“凝眸”,就是全神贯注地看。流水本无知无情,与人无关,但词人将其人格化,不明说自己如何痴情,却说流水都对自己怜惜有加。这是寄情于水,借水言情,比平铺直陈远为巧妙深婉。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那凝神注视的地方,从今以后,又添上一段新愁。为什么说是“新愁”呢?因为离别之后,其愁与日俱增,无从排遣。以此作结,言已尽而意绵绵,具有不尽之味。
评 解
全词以女性特有的含蓄曲折的文笔,抒写深婉细腻的感情。词一开头便写慵懒之情,却不道出原由;分明因离别而憔悴,却又旁敲侧击,只说与病酒、悲秋无关;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欲说还休;别后种种心迹,也不说出来,只推与流水;对“新瘦”、“新愁”也都不直接说出来。李清照不愧为婉约派大家,深得“婉”字之妙,将自己一腔“离怀别苦”表达得如此深沉含蓄、真切感人。
词的沉挚、曲折、用典,容易导向繁密晦涩。这首词却语言平易,自然流畅,总体上未脱清照“以浅俗之语,发清新之思”的格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