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
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
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
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
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
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题 解】

    这首词是李清照前期代表作之一。词的标题因版本不同略有差异，或作“春情”，或作“春思”，或作“春恨”。全词通过描写春天的景物及人物的心情，表达了深沉的离情别绪。

念奴娇（萧条庭院） 词意图　萧惠珠 绘

    清照夫妇在青州居住了十年之久，生活充实而富有情趣。二人在“归来堂”中猜书、斗茶，花前月下夫妇相从赋诗，共治金石之学，人称赵、李“夫妇擅朋友之胜”，所指主要是这段光景。此后，赵明诚重返仕途，李清照一度独处青州乡下。这首词即作于此时。

    句 解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

    “萧条”，是了无意趣的孤寂感觉。丈夫在外做官，自己独处家中，庭院里冷冷清清。又赶上潇潇细雨、微微斜风，更给人黯淡冷瑟之感，于是将一道道的门都关上。这样的环境气氛，无疑加重了词人的烦恼与愁闷。“重门须闭”，道出了人被困住的无奈与寂寞。

    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

    “宠柳娇花”四字，清丽自然，新颖奇俊，一向受到评论家的称赞。被爱曰“宠”，可爱曰“娇”。柳青了，受人宠；花开了，如少女多娇；寒食近了，该去欣赏花红柳绿。古代以清明前一日或二日为寒食节。这正是春光明媚、游春踏青的好时节。可是老天偏偏不从人愿，又是斜风，又是细雨，不仅让人无法成行，而且让人担心：百花是否应期而放？草木是否如约而青？它们是否柔弱不堪，难禁风雨？这种天气实在令人可恼！

    春风春雨，往往给人带来欣慰，因为它们预示着满园春色的来临。杜甫在《春夜喜雨》中说：“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对于同一景物，不同的人或者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心境中，都会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词人之所以说“恼人”，正表明她心绪不佳，因而觉得庭院萧条，斜风细雨可恼。此正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

    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

    这样寂寞冷落的环境、恼人的天气，如何排遣呢？赋诗、饮酒，是文人们惯常的方式，词人也是这么做的。她不但做诗，而且做的是“险韵诗”，即用生疏冷僻、难押的字做韵脚，这得花费更多的心思和时间。她不但喝酒，而且喝的是“扶头酒”。这种酒容易使人醉，可能因人醉后扶头之态而得名。杜牧《醉题五绝》诗曾言：“醉头扶不起，三丈日还高。”贺铸《南乡子》说：“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

    词人之所以要写“险韵诗”，无非是想使精神另有寄托；之所以要喝“扶头酒”，无非是想使精神易于麻醉，以求得一时的解脱。然而，诗终究有成时，酒也终究有醒时，诗成酒醒后，她仍然觉得空荡荡的，仍然是排遣无方。所谓“闲滋味”，就是一种百无聊赖、无可奈何的情绪。归根到底，还是由于词人有一件没有说出来的心事。

    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征鸿”，即飞雁。古代传说，鸿雁可以传书。经过以上一番铺叙，这里才把离情别绪正面提出。然而才一提到，便又放过，心爱的人在远方，即使高飞远行的大雁可以传书，又怎能慰解自己的相思之苦、离愁别恨？重重心事，关它不住，遣它不成，寄也无方，最后还是把它埋藏心底。词人那怅惘、复杂的心情真是“多少事，欲说还休”。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

    楼上这几天来春寒很重，四面的帘幕都放了下来；那精美的阑干也懒得去凭依眺望了。“帘垂四面”，是“重门须闭”的进一步发展，既关上重门，又垂下帘幕，则小楼之幽闭，楼中人情怀之索寞，亦不言而喻了。“玉阑干”，是栏杆的美称，言其装饰精美。倚栏是盼望与丈夫相聚，为什么“慵倚”呢？因为不见伊人，令人愁肠欲断。这和万俟咏《昭君怨》的“莫把栏干频倚，一望几重烟水”含意相同，同是写闺妇思夫之苦而不愿倚栏，以免增加内心的痛苦。看似无情，实则情深愁重。

    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

    被子冷了，香炉中的香烧完了，梦也醒了，自己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离愁别恨在心中侵扰，不由得人不起床。明人李攀龙说：“心事托之新梦，言有寄而情无方，玩之自有意味。”“被冷香消”，丈夫走了，好景不再，只觉得一切都冷冷清清。“不许”两字也颇婉妙，多少无可奈何的情绪包含其中。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

    清晨，恼人的绵绵风雨已过，晶莹清澈的露珠儿在树叶上、花心里、草尖上聚集着，滚动着。那曾经寂寞萧索的梧桐，好像一下子苏醒过来，开始长出嫩芽。雨后的花草树木生意盎然，到处都是万物欣欣向荣的清新景象。这样的大好春光，令人神往不已，生出多少游春赏景之意。

    从这里到篇终，总算有了春的气息，词人的心情似乎开朗了些，不过仍然含有辛酸滋味。春色虽然惹人，毕竟一人独对，在那“多少游春意”的语气中，无疑是带有点勉强的味道。“清露晨流，新桐初引”两句，是从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中引用而来，但用得非常贴切，颇得词家好评。

    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词人似乎被这久违的春色迷住了，站在那里凝神静观。只见太阳徐徐高升，清晨的烟雾慢慢消散，阳光不时透过云层，洒满清新的庭院。但是，她还想拭目以待，要看看今天是不是真的晴起来。话说得委婉含蓄而耐人寻味，天气分明已经转晴，却仍有些不安，实际上是她的心情还没有真正灿烂起来。结尾更有不尽之意：不晴怎样，晴又怎样？她是要去游春，还是依旧庭院独坐？她的离愁别恨是减轻些了，还是依旧那么沉重？

    评 解

    这首词写词人在春日里的寂寞心绪、对丈夫的深切思念和期盼摆脱凄苦处境的曲婉情怀。词人借日常情态，显示内在心理情绪，时有波澜起伏。其结尾不是就着上文的“愁”一气写完，而是出人意料地调转笔锋，荡出一层新意，使词意忽悲忽喜，乍近乍远，委婉曲折。

    这首词在艺术手法上体现了李词一贯的婉约风格，一怀愁绪，尽在半含半吐之中。词人以清新明快的语言，通过对环境气氛的渲染，从极微细处传出自己深微曲折的复杂感情，情真辞切，感人至深。文心之细，人不易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