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
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攲,枕损钗头凤。
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
【题 解】
此词当作于赵明诚闲居故里十年后重新出仕、李清照仍独自留居青州时。在有的版本中,题作《离情》或《春怀》。
真挚大胆而又曲折委婉地表达伉俪之情,是李清照所长。有评者说,李清照“不向词的广处开拓,却向词的高处求精;她不必从词的传统范围以外去寻新原料,却只把词的范围以内的原料醇化起来,使成更精致的产物”。的确,此词的原料是婉约词家常写的良辰美景和离怀别苦,而经过词人的一番醇化,确实酿出了新意。

蝶恋花(暖雨晴风初破冻) 词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春天来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再像冬日那样寒意逼人,而是让人感觉有了暖意。更多的时候,天气晴朗,春风和煦。沉睡了一冬的大地开始解冻,柳树上长出了新芽,嫩叶又细又长,好似少女含情的眼睛;梅花迎风而开,那粉红色的花瓣,如同美女红润的香腮。这早春的景色,实在让人欣喜陶醉,游春的心情也随之而动。
词人对事物的细微变化是很敏感的。由于春刚到,所以说“初破冻”,即刚刚破除了严寒冰冻,用语新鲜,含蓄有味,不说春来,而春已自见。柳和梅都是初春的代表性景物,“柳眼梅腮”,实际上是概括了万物逢春、欣欣向荣的景象。一般用物喻人,而这里却用人喻物,赋予自然景物以生命和感情,不仅新颖生动,而且给人以美好的想象;仿佛春天就像一位美丽的少女,悄悄地来到人间。
开头几句,既是写景,又暗中写人,笔调轻松欢快,流露出一种春回大地的喜悦之情。
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
这样美好的春光,正是游园赏花、饮酒赋诗的好时节,可是,有谁与我相伴,共享春光呢?想想丈夫在家时的快意生活,再看看现在自己独守深闺,落寞孤单,不禁悲从中来,泪流满面。泪水打湿了脂粉,弄得脸上痕迹斑斑,残粉犹存;头上的金花首饰仿佛也要比往日沉重得多。
“谁与共”,其实就是无人与共。“花钿重”,是说主人公因过度伤心而感觉精神不支,同时描绘出粉泪下垂、低头不语的愁人形象。
这一句既写现在,又暗含回忆,在今昔对比的感伤中寄托相思之情。柳永《雨霖铃》中说:“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
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攲,枕损钗头凤
春到人间,天气渐渐暖和,于是脱去冬装,开始试着穿上金线缝成的夹衫。穿倒是穿了,却了无情绪,连妆都没有卸,就懒懒地躺在床上,斜靠在枕上。尽管云鬓蓬松,发髻上的钗头凤也被压坏了,也懒得理会。
这三句写的全是外表动作,但从中可感受到人物的内心活动。夹衫而用“金缕缝”,言其精致名贵。主人公换上春装,暗示已有迎春、探春之意,但谁能同游?情绪刚要扬起,却马上跌落。那迷人的春光,无非只是徒惹一怀春愁。“山枕”,即檀枕,两头隆起,其形如“凹”。“钗头凤”,是一种首饰,因钗头作凤凰形而得名。
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
整日里愁思绵绵,郁郁寡欢,入睡后也没有什么好梦。夜已经很深了,主人公还独自守在灯前,不时地剪着蜡烛,拨弄着灯花。
“独抱浓愁”,突出人的孤独。愁,本来是一种无影无形的情感,看不见,摸不着,但在词人那里,却可以“抱”,具有分量感。不仅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它的深重,而且被它笼罩住,抛不开、摆不脱。“无好梦”,说得轻巧却耐人寻味,似梦又似非梦,而从下句来看,是未曾入梦的。在这看似轻松的语气中,含有孤寂难眠的深沉苦闷。
“灯花”,是灯芯燃烧时结成的花形,旧时以灯花预兆喜事临门。俗语说:“今夜灯花放,明朝贵客来。”大概主人公也正是这种心情。不过她盼望的并不是什么贵客,而是与自己相亲相爱的丈夫。“夜阑犹剪”,说明主人公一直深夜独坐,灯芯已被剪过多次,正所谓“孤灯挑尽未成眠”。这两句含蓄传神,值得玩味。主人公手弄灯花,比她直接诉说思念亲人的心事,更耐人寻味,更富感染力。
评 解
这首词的上片描写初春迷人的景色,以及由此撩拨起的游春怀人之思,委婉细腻地刻画了主人公孤独落寞的心理。下片描写试夹衫、山枕、抱浓愁、剪灯花等一连串生活细节,曲折生动地描绘了主人公独处闺房、夜不能寐、孤寂难耐的形象。可以看出,词人善于将无形的内在感情,通过形态动作来表现。
这首词写景之妙,为评家称道。同时,词人独运匠心,以乐景衬哀情,倍增其哀。如:大地回春,看似欣喜,结果是无人与共;初试春装,看似轻松欢快,结果却伤心攲枕;夜弄灯花,似有闲趣,结果是独处难眠,盼望亲人归来。另外,清照词中比喻也很有特色。一般来说,比喻往往是用物比人,但词人常用人比物,并且贴切生动、形神毕现,如“柳眼梅腮”,与“绿肥红瘦”、“宠柳娇花”相并列,可以称得上是“易安奇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