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
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

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
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题 解】

    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赵明诚病逝。这首词抒写了词人悲凉孤寂的心情，追怀自伤情绪甚重，可能作于明诚卒后。

南歌子（天上星河转） 词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

    词一开头就展现出一个天上人间的广阔境界，但却飘浮着一种轻微的黯淡气氛。上句是写天上，说银河已经向西斜转了。“星河”，即银河。“转”，说明时间流动，应是颇长的一个跨度，人能觉察至此，则其深夜无眠可知。下句是写人间，说家家户户都垂下了帷帘，人们渐入梦乡，实际上是衬托自己的孤独与心绪不宁。“天上”、“人间”对举，有人天远隔的含意，似乎其中有沉哀欲诉。这两句并非客观地描写自然景物，而是词人的意中之象。字面上是写景，内里是抒情；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

    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

    主人公躺在床上，只觉得枕席上生出阵阵凉意。“枕簟”，即枕头和竹席。簟席为暑天所用，点出时令特点。“凉生枕簟”，可能是因为天气转凉，更多的是主人公孤独凄凉心理的反映。“泪痕滋”，是说眼泪流湿了枕头。“滋”，多的意思。这是从正面写主人公之悲。

    悲伤不已，人亦劳瘁，主人公从床上起来，准备解衣入睡，同时心下不禁问道：夜到什么时候了？从“起解罗衣”看，她原本是和衣而卧，说明心事万千，所谓“闷则和衣拥”。“聊问”，是姑且问的意思，并不需要回答。早也好，晚也罢，对她来说，似乎都不重要。其孤寂悲苦的由来，已非一日。

    《诗经·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这大概是“夜何其”一语的最早出处。这四字不便用于诗，便省略为三个字。可以省去“如”字，而作“夜何其”；也可以省去语助词“其”，而作“夜如何”，如杜甫《春宿左省》诗：“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

    因解衣欲睡，看到衣上花绣，又生出一番思绪来：用翠线缝在罗衣上的莲蓬，看着小了；用金线缝成的莲叶，也有些稀疏了。“翠贴”、“金销”，即贴翠、销金，均为服饰工艺。在衣服上用细线缝连花饰，不见针脚叫“贴”；以金饰物叫“销金”，此指衣上花饰用金箔或金线制成。

    这两句有些费解，是衣服上的花饰原先就那样小，那样稀？还是因为心情不好，看着不同以往了？或者是说衣服旧了，磨损了？词人写到服饰，并非无所用心，而是有着深意的。这罗衣是与丈夫共同生活的见证。在这伤感怀人的深夜，它必勾起词人对种种往事的回忆。乐府民歌中有一种常见的谐音手法，即以“莲”谐音“怜”，以“藕”谐音“偶”，词人是否也暗用了这一手法呢？即使没有，但只要设身处地，想想词人睹物伤人的情状，也会觉得“小”与“稀”，并不仅仅为形容花饰而设，它似乎在暗示丧偶成寡、自怜弱小的不幸处境。

    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天气是旧时的天气，衣服也是旧时的衣服，只是心情却不像从前了。“旧家时”，也就是旧时，并非泛指从前任何时候，而是应与丈夫在一起的某一特定的时间。那时，也是这样的天气，而且自己也穿着这件衣服。“旧时衣”，既呼应上阕的“起解罗衣”，又交待这罗衣是以前就有的。这里三个“旧”字连用，叠字叠韵，音韵声调和谐悦耳，富有节奏感，反反复复，只觉字字悲咽。

    旧时是怎样的情形、怎样的情怀，词人没有说，也不需要说。但我们仿佛听到了主人公长长的叹息声。今昔对比，惟有身历沧桑者才能领会其中所包含的许多深意。

    评 解

    词人以凄伤的笔触，抒发了南渡后夫亡家破、寂寞孤凄的悲怆情怀。上片写深夜天气依旧，女主人孑然一身，心酸落泪，深夜不眠。下片写天气依旧，衣物如故，睹物伤情，不胜悲慨。全词构思精巧，蕴藉有味，文笔自然流畅而委婉曲折，感情深沉真挚而凄凉悲恻，手法灵活变化而多种多样。字字句句锻炼精巧，日常口语和谐入诗。看似平平淡淡，却将心思娓娓道来，感人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