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
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苹花汀草。
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题 解】
据《词谱》,词牌《怨王孙》以秦观同名单调词为正体,李清照这一首是双调,为变格。有的版本题作《赏荷》。此词写的是晨游之景,与《如梦令》(尝记溪亭日暮)当是前后衔接的。前一次是荷花开放之时,这一次是“莲子已成”之日,两次时间相隔未久。虽然这一首从字面上不能确定创作时间,但从追忆溪亭之游的情形看,当是词人结婚前后至二十三四岁居住汴京时所作。

怨王孙 (湖上风来波浩渺) 词意图 李鸣泉 绘
句 解
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
起句勾勒出一幅水波荡漾、红荷凋残的画面。你看,在明朗清澈的秋空下,湖水倒映着远山,不时有清风徐来,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放眼望去,清波微澜,渺无边际。此时,已是暮秋时节,荷花大多已经凋谢,只剩下零零星星的一些,稀疏地点缀在湖面上,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余香。
“浩渺”,水势辽远,既表现了涟漪扩展的情景,又说明湖面之广。“暮”,将尽。“红稀香少”,有类“绿肥红瘦”,简洁形象地写出了暮秋荷花的景象。“红”,指荷花。
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一般来说,秋天的叶落花残,容易引起人的伤感,正如宋玉所说:“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九辩》)然而,李清照面对暮秋景物,不仅没有萧瑟之感,反而觉得景物宜人,美不胜收。你看,湖水湛蓝,秋山淡远,水光山色交相辉映,与人格外亲近。这一切是多么美好啊,该怎样描述呢?即使千言万语,也是说不完道不尽的。
山水“与人亲”,这是拟人化的手法。山与水是自然景物,没有知觉和感情,词人不直说自己如何亲切自然,为之陶醉,而是寄情于物,借彼言己,正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
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苹花汀草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荷叶虽已老去,香气消歇,然而它的莲子已经成熟了,湖面上一朵朵莲蓬正挺立着。而那湖边的苹花和岸上的小草,就像被清莹的露水洗过一样,看上去青翠欲滴。
“莲子已成”一句,有果实累累、老叶凌风之态,一扫败荷零落的凄楚颓唐之意,给人以丰盈充实的喜悦。后二句进一步写湖边的花草,使画面景物更为丰富多姿。“苹花”,多年生草本植物,茎柔软细长,生在浅水中,初秋开花。“汀草”,指水岸平地上的草。“清露洗”,含有很丰富的内容:一是显示出花草的滋润,色泽鲜明;二是展现出生气勃勃、欣欣向荣的景象。大概词人此时的心情也正如此吧。
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词人眼前看到的,不仅是花草,还有禽鸟。看,在那湖畔的沙地上,有几只鸥鹭在休憩,它们是那样的安静淡然,当我走过,连头也不回一下,似乎是恨我归去太早,不肯道别。
结尾二句,词语婉曲柔和,含蓄有味,反映出词人与鸥鹭为友、寄情山水的乐趣及依恋之情。鸥鹭哪能懂得恨人归早呢?分明是词人舍不得离开荷湖鸥鹭,以反写正,含蓄有趣。
张炎《词源》卷下“制曲”条说:“过片不要断了曲意,须要承上接下。”此词上下承接,意脉不断。“莲子已成荷叶老”之句,与上片的时空、景物紧密衔接,直到曲终拍煞,词意接转连贯如一。上片末句是“说不尽,无穷好”,结拍为“似也恨,人归早”,声韵词意,无不动听悦目。
评 解
此词上片写游赏秋景的喜悦,下片写归去时的依恋不舍。全词用语浅显通俗,表意不落窠臼。自古逢秋悲寂寞,宋玉有“悲哉秋之为气也”(《九辩》),杜甫叹息“万里悲秋常作客”(《登高》),许多文人写过迟暮的秋天。李清照本人也写过“人比黄花瘦”的销魂之感,包含着浓重的悲秋成分。此篇晚秋景色却写得宏阔俊朗,清新亲切。由于词人乐观情绪的点染,词中的“水光山色”、“苹花汀草”,以及“眠沙鸥鹭”,无不使人感到可亲可爱,心情愉悦。
此词基本保持了婉约词的当行本色,但又不同于一般婉约词的缠绵蕴藉,而直说“秋已暮”,直夸“无穷好”。如此写来,既不隐晦,又不直露;既有景物的描绘,又有感情的抒发。这种含意明白而又不逐一点破的写法,丰富了婉约词的表达方式,使其既有意味深长之隽永,又有晓畅欢快之清新。这在北宋词坛上,乃至古代闺阁词人中,并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