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公作《蝶恋花》，有“深深深几许”之句，予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数阕，其声即旧《临江仙》也。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
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
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题 解】

    这首词作于建炎三年（1129）元宵节前后，是李清照晚期代表作之一。

    欧阳修《蝶恋花》词云：“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欧词纯为闺怨之作，而李清照的这首词貌写闺情，实蕴身世、时局之痛。她作此词时，已是胡马饮河、宋室南渡的第三个年头，也是她到建康（今南京）的第二年。

临江仙（庭院深深深几许） 词意图　王西京 绘

    句 解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

    词人抵建康已近一年，国事日非，返乡无望，精神逐渐消沉，于是深居简出。看到欧阳修的《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句，触动心怀，并直接引用。前两个“深”字为形容词，状庭院之幽深曲折；后一个“深”字为动词，协助疑问：这深深的庭院啊，它到底有多深呢？三个“深”字叠加，不仅渲染出庭院的幽冷深邃，而且收到了跌宕回环的声情效果。

    “云窗雾阁常扃”，化用韩愈《华山女》诗“云窗雾阁事恍惚，重重翠幕深金屏”。“扃”，关锁。此句意谓：幽深的庭院，深藏在云雾当中，一片迷茫，看不清楚；而窗子常闭，阁门深锁，似乎与世隔绝。何其幽闭的环境，多么令人沉闷的气氛！这应是主人公心情渺茫、极为孤寂的写照。

    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人无情趣，可是时光依旧。你看，柳梢已有青色，梅花的花蕾也生出来，而且都渐渐看得清楚了。此句写景如画，好比淡墨勾勒。一个“渐”字，写出了光阴流转、梅树柳枝在春天渐渐丰盈起来的景象。早期作品里，词人多有喜春之情。如今面对异地春光，她不禁见物生情：春天回来了，秣陵的柳梅已展示了春意，可是我自身呢？看来回归无望，恐怕要终老建康城了。

    “秣陵”、“建康”，均指今江苏南京。作为古都，南京历史上曾数次更名。楚威王以其地有王气，埋金镇之，名曰金陵。晋初曾名秣陵、建康等。北宋时称江宁，南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五月又改称建康。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

    “感月吟风”，也就是“吟风弄月”。词人说，她过去做了许多写诗填词之事，可是现在年老了，竟一事未成。清照早年自负诗才，有过美好的生活和理想，然而往事不堪回首，一切都已烟消云散。如今离乡背井，有的只是黯然神伤。建炎之初，清照曾写下许多政治诗篇，希望朝廷能以社稷苍生为重，谁知中原恢复大业竟至蹉跎。面对南渡偏安的悲剧，词人既痛北宋之亡，又自伤身世。

    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满腹心事，一腔愁怀，郁结在心，有谁能了解呢？山河破碎，漂泊异地，老去无成，更是让人伤心不已，憔悴不堪。哪里还有心情去预赏花灯，踏雪寻诗呢？

    “试灯”，宋人极重元宵节，每逢元宵，灯市总是热闹非凡，往往在节前几天就陆续张灯预赏。“踏雪”，宋周辉《清波杂志》卷八载：“顷见易安族人言，明诚在建康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得句必邀其夫赓和，明诚每苦之也。”无论试灯还是踏雪，都是清照当年所喜好。如今，境遇不同，情绪也就不一样了。

    评 解

    这首《临江仙》是清照南渡以后第一首能准确编年的词作。国破家亡，个中愁苦，只能用曲笔婉达。少女时代的清纯，中年时代的忧郁，一化而为老年时期的沉隐悲怆。整首词作几乎是以口语入词，明白晓畅，又极准确深刻地传达了词人彼时的心理状态；今昔对比的运用，情感抒发的沉郁，都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