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崔健的第一首摇滚说唱歌曲《不是我不明白》在北京唱响,中国的摇滚乐就此诞生了。用崔健的话说,这叫“横空出世”。在此之前,摇滚是什么,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无所知。摇滚乐在中国这片土地上从萌芽、生长到完成,似乎无迹可寻。摇滚人就像天外来客,为大晴天带来了一声闷雷。
中国的流行乐在迅速翻开新的一页。大约不到十年时间,哥特式摇滚、迷幻音乐、电子抒情等等中国大众弄不清的舶来概念,已在都市的先锋那儿得到呼应,各式的欧美流行乐唱片也开始通过各种渠道进入中国。
今天来看,崔健在早期推出的专辑《新长征路上的摇滚》(1988年)是中国摇滚乐的第一张经典,其影响力之大,怎么形容也不过分。崔健准确地把握住了“文革”结束后中国从政治社会走向经济社会这一转型时期一代人躁乱的心绪。这代人的前辈曾经热血奔涌,对革命充满激情;而这代人的核心感受是失落,是迷茫。崔健把这种失落与迷茫,通过一种全新的语言“嚎叫”出来。大街小巷一时间都是崔健的声音。崔健是那个时代人们集体讨论的名字,是时代心绪与感情的证人。
崔健的音乐当初只是模糊地借用了摇滚的形态,内核却仍是抒情的。他良好的文学修养,使其写下的歌词成为了时代的广告词。“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类似这样看似简单、却又能涵盖社会整体状况的语句,有一点时代语录的意味。20世纪80年代,中国许多城市的年轻人开始摆弄吉他,嘴里唱来唱去的几乎全是崔健的《一无所有》与《花房姑娘》。这些简单的爱的表白与誓言,在那个年代让人觉得新鲜、刺激。这之前人们习惯于在“集体”法则下解释自己的爱情,但崔健的摇滚乐解释的纯粹是个人的爱情,显得爆发、痛苦、赤裸。

崔健与德国“摇滚教父”林登贝格合作演出

酒吧里的摇滚歌手
崔健的内心感受复杂、多维,指向丰富。他在《出走》里唱到:
太阳爬上来 我两眼又睁开
我看看天 我看看地 哎呀——
我抬起腿走在老路上 我瞪着眼看着老地方
那山还在 那水还在 哎呀——
……
我闭上眼没有过去 我睁开眼只有我自己
我没别的说 我没别的做 哎呀——
我攥着手只管向前走 我张着口只管大声吼
我恨这个 我爱这个 哎呀——
这是一种对历史、政治虚无的感受。崔健像一个少年看着城市——那些曾经上演过悲欢离合的地方,现今是一片废墟,没有任何一条道路可以返回,没有任何一条道路可以前行。
崔健其后推出的唱片,力图突破原有唱片文学性占优、音乐较弱的限制,增加摇滚乐充满刺激性的成分。他的《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唱的是青春与爱的残酷、绝望和无奈,音乐中有了一层朦胧的生命哲学的影子,从中可以看出他的蜕变与转型。
《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之后,崔健推出的唱片《解决》(1991年)、《红旗下的蛋》(1994年)等影响力逐渐变弱。商业性大潮逼迫唱片业洗牌,时代的主题也不再是人与社会的争执,经济快车的疯狂运行正改变着中国的城市与乡村。崔健此时考虑的是如何让摇滚乐与本土文化有效对接,如何在商业浪潮里站稳脚跟。他试图搭建中国西北、西南的乡土文化与摇滚乐之间的桥梁,在他新推出的一张唱片里,可以看出这种努力的痕迹。
然而,这一想法与努力是悲壮的。今天,摇滚乐逐渐变成都市的小众文化,摇滚乐市场大不如前。虽然摇滚乐团仍然具有相当数量,但其“嚎叫”声所能波及的区域已相当有限。崔健与其他摇滚音乐人在2006年举办的音乐会也反响平平。一边,摇滚先锋们继续在妥协与坚守的矛盾中挣扎;另一边,摇滚乐已成为许多人怀旧的一个题目。

崔健用他略带沙哑而倔强的歌声,吼出了一代人的困惑和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