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印证着一个浅显道理:艺术家、艺术形式、艺术作品,不过是时代的产物,谁也不可能脱离时代生存。从20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不仅在经济上涌入世界性大潮,与国际趋势接轨;中国艺术也同样在漫长、艰苦的碰撞中,努力成为世界艺术的一个组成部分。
对艺术家而言,精神的进程在变速时是困难的,比物质发展的接轨更加不易。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避免不了尴尬与窘境:从外表上看,艺术家们穿上了与西方人相差无几的西装,而衬衣后面,可能还套着别人看不见的中国特色的中山装。但艺术家的“集体跃进”已是大势所趋。拥有国际语言与身份,被西方人认可,保持自己独一无二的个性,这三点已成为中国艺术家必须越过的三道门槛。
平心静气地说,中国文化与艺术的改造工作还从来没像这二十多年这样,完成得这么彻底。中国艺术家走出自家大门,才知道自己在精神上与整个世界的时差。这种时差既帮助艺术家们静心思忖,也让一些艺术家感到困惑。但这个共识已经达成:艺术不是意识形态的工具,不单纯是道德的戒尺,艺术也要交还市场来衡量,并随市场的变化而变化。
变革已经发生了。只要看看我们的四周,就能发现这种变化。
老一代的电影人谁能想到,今天的中国电影也搞商业巨制,好莱坞的制作、宣传与发行模式,被圈内圈外普遍接受;中国电影人的身影,会如此频繁地出现在奥斯卡、戛纳、柏林、威尼斯等国际电影节上?
老一代的画家谁能想到,中国当代绘画会诞生如此多的新概念:从乡土美术、伤痕美术,到玩世现实主义、政治波普、艳俗艺术;中国画家的作品,会在国际艺术市场屡屡创下拍卖新高?
老一代的音乐人谁能想到,短短的时间内,音乐的种类会变得如此丰富;在传统的古典音乐和民族音乐之外,名目繁多的流行音乐、摇滚音乐会成为众多年轻人的至爱?
不可回避,每一种当代中国艺术的发展,都有些匆忙、急躁,因为速度过快而发生变形。中国艺术家用短短二十年时间,要迅速穿过欧美一百年来艺术发展的历程。
这场“跃进”中,谁不会游泳,就要淹死;谁不能脱颖而出,就被埋没。一些艺术家涌入大海;国际资本不仅注入中国的经济行业,也在介入中国艺术。网络与资讯迅速变化,改变了中国艺术家封闭的环境,让艺术家处在动态的波动之中。
是跳进去,还是跳出去,恐怕已经没有谁愿意讨论。也许,中国艺术家为商业付出的巨大妥协,让艺术独立存在的意义有些变异了。思想家、评论家开始指责发生的一切:这不过是在国际化标尺之下进行的简单摹仿与转换。
果真如此吗?中国当代艺术的“跃进”,也许可以用一位旅美中国艺术家蔡国强的作品来解释。他做了一只巨大的船,上面落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箭,一只鼓风机吹着船上的中国国旗。这个作品叫《草船借箭》。蔡国强用“隐喻”的方式,表达了中国人的心灵与文化的软性与吸附特质。用中国作家鲁迅的话讲,中国需要“拿来主义”,“拿来”得远远不够。
在资讯有些过剩的今天,对于中国艺术家而言,大概不仅是“拿来”,更重要的问题是如何面对“涌入”。从审美习惯来看,人们不可能再去观赏旧日高大全的人物形象,因为这些形象赖以存在的环境消失了。人们看到的是城市里新的景象,是一个又一个变化着的人。这些人挑战着传统的理解。在人们用“波希米亚”、“波波”、“泡泡”、“粉丝”这些新名词来指述人的归属与特征时,中国人对于自己的见解,已经步入一个新的时代。中国艺术,也随之迎来了新的变化。
与中国艺术自身的发展相比,中国当代艺术的研究与介绍显得相对被动、落后。旧日的语汇与认知方法,相对于新的艺术表达方式不免落伍,而新的评价系统还没有建立起来。这个系统的建立在当前显得尤其迫切。
写这部当代中国艺术粗略纲要的书,留给笔者的有对历史的感慨,也有对今日艺术市场化与繁荣的喜忧掺半。在全球化的浪潮中,一个中国当代艺术家如何拥有自己的知识产权与个性,才是在市场潮水里握住的真正有价值的事物。从这个角度来讲,成功的全球化,是对全球化的有选择性的吸收。
在这本书里,说及的影像、视觉、听觉、舞台四个大方向,都只能简单地予以勾勒。书中的每个点,都是用一部专著也难以谈透的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