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动物考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不能随便说话,所有的信息传递靠手式,或者事先约定的特殊信号,在茂密的丛林中由于彼此很难看到对方,所以最常用的方法是学鸟叫。每隔一段时间,我以学鸟叫的方式保持与同伴的联系,对方也以同样的方式再予以回应表明自己的存在。记得刚参加工作,一次我们在茂密的竹林中寻找大熊猫的踪迹,我听到了一声伙伴的鸟鸣声,于是就循声搜索过去。不知我走了多久,发现越来越不对劲,我只好直呼伙伴的名子,得到的结果是一片寂静。我迷路了——一个与我们叫声相似的小鸟引我走进了一片陌生的丛林!
还有一次,我发现一只叫金色林鸲的小鸟,这种小鸟像它的名子一样美丽。它总是在我的相机镜头前晃来晃去,我刚一端起镜头,它就飞走,你一收起镜头它又飞来,这样我一路跟了过去,过了许久,总结前次经验教训我意识到这也许又是一个美丽的陷阱。回来和做鸟类研究的朋友讲,他告诉我,许多鸟类具有这种行为,当发现天敌威胁到它幼仔的时候,它会冒着生命危险想方设法引开天敌。过去与小鸟的不快瞬间消失的无踪无影,倒让我心生许多感动。
秦岭是南北动物的交汇地带,这里的森林是鸟类的世界。据调查,秦岭的鸟类多达500余种。其中受到国家一级保护的达10种之多,二级保护的多达50余种;小鸟是森林中跳动的音符,森林因为有了小鸟的存在而灵动。小鸟时常为我们的野外考察增添了许多情趣。
在秦岭的高山上,我认识一种鸡形目的鸟类——血雉,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比鸡略小,雄性血雉的喙、爪、眼圈都是鲜红色的,很好看,雌性毛色要灰暗一些。它分布于我国西南地区海拔2400米以上的高山上,主要以青草、植物种子和昆虫为食。由于它对环境特别敏感,各动物园迄今没有成功的饲养记录,平日里在低山你绝对难睹其芳容。血雉对人很好奇,有点不怕人,有时喜欢呆呆地打量着人们的一举一动。有时甚至可以接近它到三、五米。
有一次,当我试图再接近雌雉时,一直处于高度警惕的雄雉一个抢步挡在了镜头与雌雉之间,雄雉这个举动让我大惑不解,是雄雉发现了幽黑色的镜头指向爱妻,在生死攸关之际做出一种义无反顾的英雄救美呢,还是一种偶然的巧合?我当时宁愿相信是后者,但事实我错了,在以后的多次观察中发现:当雌雉面临危险时,雄雉都会毅然、决然地表现这种“英雄”气概。这也不由地令我对雄雉肃然起敬。
日常血雉夫妻之间也是相敬如宾,朝夕相处,即使短暂的分离,也是常以鸣叫保持联络,夜间虽然栖于不同的树上,但清晨雄雉总是先下树,鸣叫呼唤雌雉,汇合以后一同觅食,归巢时雄雉一直相伴到巢边,待雌雉入巢后,才慢慢离去,其细腻之情让人感动。有一次,我发现两对血雉相遇,一起觅食,一起休息,始终和睦相处,未发生一点不愉快的事,更没有发现雄雉之间逞凶斗狠和血腥厮杀。这种现象在动物界真是比较少见,也越发让我感到血雉的可爱。
大多时候人类总是过高的估计自己智慧和道德水准,看来我们需要重新评价一下自己对自然界和其它生命形式的认识。很多时候我们常爱用“动物性”、“兽性”来贬低一些人的道德与修养,其实“动物性”、“兽性”在某些情况下未必比我们通常所见的“人性”低级,倒是我们人类应该认真向大自然和大自然中的其它生命形式学习。
时光倒转22年,早春4月的一天,我们这支三人科考队穿行在茫茫林海深处,对野生大熊猫展开调查。杜鹃花在林间和崖畔静静地开放,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草气息。走在前边的老阮突然停住了脚步,凝神注视林地上几团还有热气的动物粪便,经过仔细判断,认定是熊猫的。看来大熊猫离去不会太远。我们仔细搜索了半径500米内的范围,就是不见熊猫一丝一毫的踪迹。正在不知所措之际,我突然感到头顶上异物落下,一抬头发现一只熊猫斜仄在树枝上正向下“观察研究”我们这几位不速之客呢!
动物上树是逃避敌害的一种重要手段,树上虽然视野开阔,但可活动的范围毕竟有限,时间过去了三个多小时,熊猫开始在树上呆不住了,只见它不停地折腾着,富有经验的老阮告诉我们熊猫可能是饿了。因为大熊猫的祖先是食肉动物,现在虽然改食了竹子,但它的肠子还没有得到相应的进化,靠大量的进食营养价值不高的竹子来维持所需能量。果然不出我们的所料,这只熊猫几次欲下树觅食。经过研究,我们决定让它下树,然后尝试进行跟踪观察。
我们刚从大树下撤离,熊猫就急不可耐地顺着树杆滋溜地一声落了地,然后迅速消失在茂密的竹林之中。我们自然不会轻易这样放弃,经过一番竹林千米穿越赛,这只熊猫被我们打败了,只见它半躺在林地上不停地喘着粗气。看着它那憨态可掬的样子,倒让我们生了许多怜悯之心。我们尝试着找来竹笋喂它,它理也不理!我们将竹笋扎在竹杆上再次递给它,也许是真饥饿了,全然不顾“国宝”的体面,用前爪接过竹笋旁若无人地大嚼起来。看到这一幕,我们差点欣喜地叫出声来,这是我们和大熊猫建立信任的开始。
我们不断从林子里掰来竹笋,它坐在地上大嚼大咽。夜幕降临,人与野生大熊猫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小,彼此的信任度在增加。时值凌晨时分,森林里寒气依然逼人,但我们一个个心里感到无比激动,因为我们竟然可以直接给野生熊猫理毛了。这是中国野生大熊猫研究史上值得记载的时刻。
到第二天下午,我们的“人工喂食”结束了:大熊猫吃下了76公斤竹笋,除去笋壳、笋结,实际消耗竹笋47公斤。如果不是亲手称量,我们真的难以置信,这几乎是大熊猫一半的体重!
在与大熊猫建立信任的基础上,为了掌握大熊猫在自然状态下采食量和活动规律,接下来我们决定进行连续48小时的跟踪观察。
所谓野外跟踪就是熊猫走到什么地方我们考察队员寸步不离的跟到什么地方。茫茫林海,到处充满着荆棘、断崖、毒虫,以及大量不可预知的危险。在荆棘丛生的灌木林中,我们和大熊猫一样也是“四蹄着地”地爬行。为了不影响大熊猫的正常活动,我们夜晚尽可能不开手电,结果几次差点坠下山崖。由于我与大熊猫有时距离太近了,有几次它在黑夜中误将我的腿抓住,但还未等我惊叫出来,它就松开了。还有一次,我们跟踪到一处悬崖下,这时它好像也困了,卧在地上不走。于是我们三人呈人字形躺在林地上,它就在悬崖与我们身体构成的包围圈内睡觉了。经过连日的野外跟踪,人确实太困倦了,一躺下就睡着了。在朦朦胧胧中我听到了林地上枯枝叭的一声,凭着野外工作的警觉我猛地一抬头,发现它不知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已走出了我们的包围圈。
离别时刻我们真想抱住这只可爱的大熊猫照张像,凭我们与大熊猫的关系也完全可做到这一点,令人遗憾的是那时连架普通的傻瓜相机都没有,我们只能目送这只大熊猫消失在森林深处。
羚牛是一种分类上界于牛羊之间的大型偶蹄动物,主要分布于我国,共分四个亚种,其中秦岭和四川羚牛亚种为我国特有。秦岭羚牛是四个亚种中个体最大,毛色最为靓丽的一种。成年雄性秦岭羚牛毛色金黄或棕黄色,雌性乳白色,雄性体重可达300公斤。羚牛平日里性情比较温和,但发起怒来,茶缸粗的树它可以轻易撞断。秦岭羚牛多以家族为单位活动,一群少则三五只,多则几十只,甚至上百只。它们主要分布在靠近秦岭山脊两侧的中高山森林和高山草甸。秦岭羚牛每年6-7月都要从低山汇集到高山进行一年一度的繁殖交配角逐,这也为我们认识秦岭羚牛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1999年6月我们一行5人又走进了光头山。就在我们登山的同时,一群羚牛紧随我们身后也急匆匆地向上爬呢,这一现象让我们暗自窃喜,说明我们来的正是时候。在此后的20天考察中,我们简直像掉进了牛圈里,几乎天天与羚牛遭遇,最多的一天发现4群,约130多只羚牛。我们还发现了有一个100多只羚牛的超大繁殖群。当今这么壮观的大型野生动物景观,在我国除青藏高原之外恐怕也只有在秦岭能看到了!这也是近些年出现的事,它标志着保护工作已取得了显著的成效。20天我们共发现羚牛群26个,500多只(次)。考察中我们曾多次与羚牛狭路相逢,最近一次我们与羚牛仅两三米之距,还是我们相机快门声将这个林中的庞然大物吓的落荒而逃,当然大多时候落荒而逃的是我们自己。这期间不乏惊心动魂的场面。为了弄清羚牛的社群结构,有一次我们潜入一个羚牛群内观察。这群牛共有18只,小仔5只,大公牛3只,其余为母牛和亚成体。我们发现,3只大公牛处在不同位置:一只棕黄色的大公牛明显地表现出老态,它始终处在群的边缘地带,偶尔向群内张望一眼;另一只大公牛也处于群的边缘,毛色金黄,来回不停地走动,时不时地闹腾出点动静来,但又不见它深入群内追逐母牛;还有一只大公牛处于牛群中央,来回走动,时不时地追逐母牛,亲近母牛,并有交配举动。我们分析认为,处于中央的可能是现在的头牛,处于牛群边缘地带又明显表现出老态的可能是被现头牛打败的原头牛,处于牛群边缘来回走动的可能是有意问鼎现头牛的挑战者,当然谁胜谁负需要真正的较量才能判定。看来羚牛世界也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小社会,公牛想真正在群内立足实属不易呀!在随后的观察中我们目睹了它们之间为争得交配权进行的血腥较量。我们发现,在羚牛群中最受欢迎的当属羚牛幼仔了,不管是大公牛还是母牛都会宠着们,悉心呵护它们,而它们在镜头前也有上佳表现,每次相遇,它们总是睁着稚气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你,仿佛想弄清楚长着一只眼睛的相机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记得有一次一只羚牛幼仔望着我们发呆,身后的牛群早已消失在茫茫竹海之中,它还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发现时已不知牛群去向,它才着急了,好在后来有一群羚牛经过这儿顺便将它收留下来。这在危机四伏的大森林里是十分可怕的,因为泥泞的山道上时常可以发现清晰的豹子足迹。这也应了初生牛犊不惧虎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