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丝路花雨问世以来,敦煌艺术令世人瞻目,待布宫彩笔新生藏派丹青,可前途无量。
星生倾心研究中华西藏艺术宜奋勤坚持前进。
八十四岁苦禅
这是中国艺术大师李苦禅老人在我人生及艺术道路上最为艰辛困苦时,给我的赠言。是1982年给歌唱家小程琳题词后,又一次给予青年一代的勉励。字字句句都包含着老人的鼓励和深情厚望。十多看来,我一直将这墨宝悬挂着书屋,寄托着我的哀思,并祈祷老人在九泉之下英灵安息。
(一)
1980年,我受西藏人民政府的重托,为人民大会堂,西藏厅主持设计《扎西德勒图》大壁型笔画及六幅风景壁画。当时我才30岁出头,就其阅历、能力和实践经验来承担如此重任,就足以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后又加上中央美术著名壁画家梁运清教授“同画此稿,最后选其一稿”的指示精神。更是压力倍增。我特别是在向来自信。但一个自学成才的小年青与一位曾出国深造过的大教授同室操戈,必竟武艺欠佳,只怕是“又费马达又费电”,而最终败下阵来。回到西藏丢人现眼……,但多年梦想“在大墙上画西藏”、“效仿米开朗吉罗画天顶大壁画的可能就在眼前,故我决心孤注一掷、背水一战,别无选择,只得以双倍的代价和努力,来个,”笨鸟先飞“。
也许是缘份,在我接受西藏厅壁画任务不久,苦禅老人也应邀来大会堂画画,作画地点就在西藏厅。老人针尖对乐观豁达、童心未泯,作画间息时,常与我摆谈西藏,谈他最喜欢多头多手的双身佛和在黑底上用黄金勾出的壁画。他说:“中国画和藏画有很大的不同。文到八股、画到四王,中国的文艺算失败……”。又说:“西藏的佛画是用心来画,是全世界最不讨价还价的画。应好好去临摹学习,尤其是学他们真诚而虔诚的心。”谈到西藏的密宗和修炼的功夫,老人动作比划、双眼放光,真像一位天真无邪的孩子,对比之下我却像一位身心疲惫的老人。
在人民大会堂经过一年多的奋力拼搏,无数次的汇报会、评比会,画了一稿又一稿,直至第十五稿,任不见其结果。在我精神快撑不住的时候,我抱着我的设计稿,又来到苦老的家。不用我多说,凭老人一双久经沧桑的慧眼,便看透了我掩饰不住的浮燥、烦闷心情。看完我的画稿后,苦老未多加评论,只是说:只要搞上艺术,就得高要求地坚持搞下去。只有困苦的人生才会在艺术上有出息……。接着苦老又谈到自己学艺的坷坎,作人的艰辛:自己农家出身,后来拉车糊口,还得受日本人,有钱的人凌辱欺负,让人悲愤。但伤心不能伤志。旧社会很多画画的就和街头卖艺的一样,为的是生活直去。画和人比起来,只算人生的一种把戏,一件小玩意,切勿将成败与得失看的过重。苦老多次向我说:学艺先得学作人,先有人格,后有画格……。苦老的夫人一般不让老人多说话,但一旦将老人的兴奋点燃,话一开闸,便声声响亮,句句闪光,在平凡中透出大智慧,而让从心所向,茅塞顿开,心中纵有千千结,也全然解开。这种功夫,我在其子李燕身上也深有感悟。
每次拜见苦老,感受到的是一片爱国之心、爱人之情、扶人助人之势,其高风亮节,如同他笔下的墨竹……。在我的艺术刚铡走向成熟之时,据说经他推荐,我的国画《山高水长》才在“中国书画”上得以发表。在我心力焦瘁、最需要有人扶我一把之时,他雪中送炭、题词鼓励。但唯独难以听到但却是我最想听到的是老人谈自己的绘画功夫,笔墨技巧。恰好这次苦老在人民大会堂西藏厅画画却赐给了我这种福份。
悬挂于人大会堂主通道上方的三幅巨型国画:“岁寒三友”分别由中国三位艺术大师制作:董寿平画松、许麟庐画梅、李苦禅画竹。
苦老的竹是画在三张连接的丈二匹宣纸上,八十高龄的老人手挥特制的巨型大笔,蘸着用水桶调好的墨汁、赤脚站立宣纸上,凝神片刻后,便潇潇洒洒的挥动双臂,笔笔入神,划划到位。洁白的纸上呈现了各种竖线、斜线,黑色的墨汁有了浓淡的色彩,有了节节向上的生命。老人时时挺胸站立观看,情绪高涨时还将大笔在空中挥舞两下,如同挥舞法器运聚着他的心力和思想,一笔下去,笔尖下便生出一簇生机盎然,带着水份的翠竹……。鬼斧神工,不可思议。这时我才懂得只学老人的笔墨功夫全是枉然。因老人的画不是画出来的,而是用心写出来的。而这颗心,又是数十年的艰辛修练而成,这时我才明白老人为什么少教我画画,而多教我作人……。后来听李燕讲:老人为画好墨竹。在画外下的功夫比作画的功夫要多出几十倍,而且还画了不少小稿。有幸的是我得到苦老一幅六尺墨竹,并亲笔题字赠我纪念。
(二)
我的另一位恩师,是原十世班禅的画师:西洛老人。也是人民大会堂西藏厅特聘的艺术顾问,西藏厅壁画的胜利完成也受益于西洛老人指点。
西洛,是后藏地区“章则”画派,第五代传人。不仅在日喀则,而且在全西藏颇具影响。据说他可以在半料青稞断画上,准确地画出三尊精美佛像,后藏不少的寺庙都有他亲笔绘制的壁画、唐卡。被认为是真正继承西藏传统艺术的一代宗师。西洛老人银发、银须、面色红润、步履骄健、声如洪钟,一幅得道入仙之态,酷似大千先生。
和西洛老人相识,是我30年前在西藏唯一的最高学府、拉萨中学读书的时候。我当时是这所中学里唯一的汉族学生,西洛是从日喀则下放到拉萨中学的美术教员。老师心性清高,行为孤傲、言语不多。我久闻老师盛名,但老师只知道学校里有一位爱画画的汉族学生。
老师独特的风姿,飘然的神态,以及嘴里反复念叨的“唵、嘛、呢、叭、咪、哞”,都在牵动着我的童心并让我向往。上课时,很想老师多看我两眼,下课后自然寻找机会积极靠拢,主动巴结,看老师出门,便借口顺路而跟着老师同行。一路上,我用手势、眼神和夹生的藏语表达着我对老师的爱戴和敬意,老师回报以微笑,并最后同意和我单独交往,为此我兴奋得几天没睡好觉。
一天,我准备好“作品”,带着我母亲从朗县捎来的干果、核桃之类来到了老师的房前,我轻轻的推门而进,看见老师正在画唐卡,旁若无人的专注神态,让我不敢轻举妄动,只敢静悄悄地站立老师背后看他画画,或等待他的回头。这是我第一次看老师画面,第一次看见用拇指、食指紧握毛笔。盘腿坐床的画家。用木框与绳索拉平的画布,用木条与丝线缠绕起来的画笔,并用这些小笔勾出了细如发丝,流畅优美的线条和一点一点的染出霞光般的色彩!……。一切都是我未曾见过的。想过的,原设想中的站在画布面前,潇洒挥毫的“大艺术家”形象全然逝去,眼前坐着的完全不是平日英姿洒爽、雄风健步的西洛老师。而是一位毕恭毕敬,一丝不苟、类似烧香拜佛的虔诚老人。小屋里没有生气、没有艺术的燥动与热情,只感到一种默默的专注,一片入骨的虔诚,一屋从未体验过的神秘氛围、庄严而肃穆。这时我才下意识感到,此时此地向老师讨教是太不适宜,一切话声、笑声、讨好声都会毁掉这片神圣。于是我悄悄的来,又悄悄的去,但没忘记将带来的干果悄悄的放在老师的桌上。
出门后,我自然又原形毕露,依旧过着俗人的生活,依旧没学会老人盘腿作画的姿式,更没有耐心去画出那细若发丝的线条。但自那次无声的撞击与振憾后,我却发现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让人心醉的“天人合一”的世界,这便是古老而博大的西藏民间艺术世界,这里的美好,美妙和摄人心魂的奇光异彩,让我一头扎进去,便是整整三十余年而不思退出。
西洛老人仙逝后,我才明白三十年前老师教诲我的和给与我的是多么重要,我才懂得一种机缘,一种巧合,一种心灵的撞击可以决定人生的选择和所走的路。路总是弯弯曲曲、坑坑洼洼、是艰辛的走下去,还是舒服的躺下来,这就全在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