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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耋之年的回忆

    欧阳振(中国驻印军汽六团五连上士班长)

    我是1915年出生的,今年刚好90岁 。耄耋之年的人,记忆力不行,好多回忆都是残破的。那段在印缅战区的日子,就像老了的胶片,保存不全,无法按时序拉开了。可又有好多场景在眼前晃动着。

    我是23岁当的兵。那时候,当兵是被人瞧不起的,可迫于生活,我还是走上了当兵的路。不过惟一令我自豪的是我考上了汽车兵。当时在国内,汽车兵可是上等兵,待遇也高。后来去了印度的兰姆伽才知道,美国军队里汽车兵根本就不稀罕,因为美国兵人人都会开车,汽车兵都是遭受种族歧视的黑人。

    我应该是1942年到印缅战区的。此前,我是驾教二团的汽车兵。到了那里,我被分在了汽六团五连当上士班长。

    可要开说那里发生的故事,这胶片就晃得厉害了,兰姆伽、加尔各答、密支那、雷多、八莫,都开始往外跳,中国人、美国人、英国人、日本人、印度人哗哗地闪。像是没有天线的电视图象,什么都有,但又全不清楚。

    我就只有这么晃动着说了。那就先从晃动的火车上开始说吧。

    我记得,我坐火车是去加尔各答,那应该是去执行运车任务。加尔各答是印度东海岸最大的港口,那时候盟军所需要的战备物资都是先运到那里的。我们去就是把运到那里的GMC开回来。在火车上,不仅有我们中国兵,还有英国、美国、印度兵。大家在一起还是很热闹的。我印象很深刻的是一个英国兵,在我们中国兵面前,突然指了指自己,问我们:“你们看我是哪国人?”我心想,这人还真怪。从你的军服上,我就知道你是英国人,还有什么好猜的啊。我们都以为是他无聊透了才冒出这样一个问题。大家都兴致不高地说,你英国人啊。他摇了摇头:“NO,NO,我是中国人。”他挺直了腰板,翘起大拇指,很郑重地向我们宣布。我们都笑了,明白他的意思,那是因为我们中国军队在仁安羌解救了英军,让他们打心眼里佩服,所以,他用这样一种幽默的方式,向我们致敬来了。

    火车到了加尔各答,我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那是银灰色的气球,大概有几百上千个吧,飘在空中把港口给围了起来。真怪啊!这里怎么还有气球啊!后来一问才知道,那是防空气球,是为了防止日本鬼子的飞机轰炸港口用的。气球升到相当的高度,中间横连铁索,再从铁索垂下密密的铁丝,筑成一道空中屏障,日本飞机就无法低空投弹了。这主意妙啊!加尔各答上空,还时常盘旋着英军战斗机,执行着守卫港口的任务。那些战斗机,有的模样像老虎,有的像什么也说不上来,总之,是怪模怪样的。

    怪模怪样的不仅有这战斗机,还有人。那是我在密支那看到的日本俘虏。那一队日本俘虏,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都蔫了,裹在黄麻布口袋一样的军服里狼狈不堪。你远看着,那根本就不像一队人,而是一摞口袋。当时我感触最深的就是他们身上的军服,没想布料差成那样,看着自己细帆布斜纹的罗斯福服,我想,胜利的天平其实早就开始向我们倾斜了。

    再说件怪事吧。我的一个湖北老乡,姓梅的,又黑又瘦的小子竟然跟美国黑人兵干了一架。号称“九头鸟”的湖北佬,最终是被美国黑块头从车上打了下来,受伤了。不过,当初听说的时候,我们都没想通他为什么会跟美国兵打架。平素里我们跟美国军人都相处得不错,他们待人友好、热情,也乐于助人。我记得有一次,我开车爬坡时,突然失去了动力,正往下滑,一辆美国黑人开的军车过来用绞盘顶我们的车,硬是把车给顶上坡。后来才知道,他们那场架打得真有点冤。本来是一桩搭车回驻地的平常事,没想到就因为一个误会变成了祸事。那天,梅老乡本是搭美国人的车回汽六团,在战区搭美国人的车是件习以为常的事,基本上是招手停。结果,因为语言不通,梅老乡的手势美国黑人兵又没瞧见,车一下过了营地。这下,梅老乡急了,上去就夺人方向盘,自然就有了那场“恶战”。终归是场误会。美国兵最后登门道歉赔了礼,给这个场误会画了一个完满的句号。

    现在想来,觉得我老乡真不够灵光,怎么连“stop”都不会。怕是说成了湖北方言英语,人家当然听不懂。

    我英语水平也不高。但在路经八莫听到的那句“Japanese,finish ! ”却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话。那是群美国黑人兵,一边朝天开枪一边大声高喊:“Japanese,finish!”“Japanese,finish!”,黑人兵微笑着,朝我大声说。那天,就是1945年的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日子。

    距今天已经是60年前了。我已从壮年到了暮年,在历经风风雨雨近一个世纪的沧桑后,还能见证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这一时刻,真是天大的幸事。

    这也是我一个耄耋老人最欣慰的时刻!

(欧阳振口述 尤颖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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