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前的玻璃框里，嵌着张士莹同志的一幅虎画，那大写意的笔墨意趣，既沉着浑实，又松动流畅，但惹眼的气势美并没有使作品落入玄虚，看那虎，似乎慢慢走过来，又忽然停住了，眯眼前望，尾巴下垂而尾梢微微摆动着，好像在思谋什么，并将有什么行动，但又似乎觉得前面的猎物不值得一动干戈，于是掉头走开……这是一幅颇能表现老虎复杂的性格，并把抽象的气韵和具体的神形融合得很好的画，这样的融合，也表现在作者其他许多虎画上。

　　前两天，张士莹同志来，从他的谈话中，知道他早先就喜欢画动物画，千方百计地收集有关动物的形象资料。但由于资料难找，以至在西藏体验生活时，把路边一匹死马也当成宝贝，绕着它画速写，以研究骨骼解剖。后来，兴趣转向画虎，就经常到动物园观察、写生，收集研究一些有关老虎的形象和文字资料，从艺术和生物学的角度下过不小功夫。他的叙述，使我想起四十年前听李可染先生说的一段话来：我们虽然天天出入于自己的家门，却不能说清楚那门的详细情形，因为天天看见它，却没有认真研究它，这简单的话包含着真理，对门的认识尚且如此，何况对老虎的认识，要画好老虎，怎能不研究老虎？

　　他还谈到舞台上关云长的形象对他画虎的启发，他说他起初并不知道舞台上的关云长是什么样子，但当一个身材魁伟，绿袍红脸，眯着眼睛的武将出现在舞台上时，那凝重威猛之气震慑了他，使他立刻想到老虎。这种在第一眼中引发的联想，抓住了不论在生物性或社会性上都迥然不同的两种物象在精神上的共通之点，这种能力，对一个艺术家十分可贵，反过来，当他运思于老虎的艺术表现时，关云长那威严、勇猛、沉厚、坦荡而又骄傲的性格、形象是否影响到他对老虎的塑造呢？其艺术实践表明，是产生了影响的。

　　技巧和悟创是一个艺术家取得成就的两翼，张士莹画虎之能形成其独自的风格，也在于他除了有相当精熟的技巧外，同时也有他的悟创，我们当然不应把“悟性”看得过分玄虚，它虽然也有着先天的因素，但更多的却来于后天的学养。假若张士莹没有平时对老虎及其他方面感性和理性知识的积累，就难以想象他能对舞台上的关云长产生老虎的联想，也不可能在他的虎画中悟出威、猛、厚、傲的独特风采来。他画虎的艺术表现，常以书法的笔意，中锋直取，在着意表现其威严浑劲以立风骨的同时，总又不失笔墨结构上流动疏朗的气势，那随气势在写色时自然流出的虚白和写墨时自然形成的断线，均具有一种金石味。于厚重中透出松灵，那虚白松灵处，既溶于白纸，又溶于形体，既产生着光和浅色的效果，又产生着带随意性的抽象点的效果。看来，他对吴昌硕、齐白石、虚谷和西方后期印象派塞尚、梵高以及莫迪利安尼等大师的借鉴是卓有成效的。

　　还想一提的是那不点眼珠的虎眼。过去，“传神尽在阿堵中”这句老话的意思是说画好眼睛是画好人物或动物的关键，而点好眼珠又是关键的关键。这话对，又不全对，因为事实上，眼睛并非唯一能够传神的部位，在某些条件下，人或动物赖以传神的可以不在眼睛，而在身体的其他部分，这就是有些画中的人或动物，虽然眼睛被掩蔽在阴影里或背向时，我们仍能通过其形体的动态、动势来感知其精神的原因，何况艺术品总体的精神，常常是更需要通过全局性的艺术处理来取得呢。张士莹画的虎，其整个形体的动态和动势已经相当充分的传达了神，再加以行笔和用色时自然形成的断线和虚白又同眼眶内的空白相呼应、相统一，这不但消除了眼眶中的空缺感，反而更增加了那虎含蓄的威猛了。由此，我们看见了作者在他的自由表现后面倾注了多少匠心。

　　“经意之极，若不经意”，这是一种高层次的艺术形态，张士莹的虎画可谓庶几近之了。

载《江苏画刊》1988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