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在吴凡先生家中见到张士莹的画,印象很深。张士莹善画虎,关于这点,我早就听说过,但却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用大写意画法来画虎的;着墨不多,用笔很简,酣畅流利,潇洒灵动,说是“虎虎有生气”实在是不为过头的。
去春到成都,在一次展览会上又巧遇张士莹,谈及绘事,不善言词的他邀我去他家看画。次日,我应约前往,见他画室墙上挂了数幅,画案上还放着一叠,都是近年的新作。匆匆浏览,与数年前留在我记忆中的印象已大相径庭的非但是题材的广泛和内容的丰富,令我受到激励的是画风的改变所显示出来的情趣升华和意境的开拓。
无论是以虎、鹿、狼、松鼠等动物为题材的作品,还是以记录泸沽湖印象为主的一些山水画,明显的气象是,他的创作已逐渐脱离他过去作品中那种十分惹眼的流畅感和生动感。也许并不是画家刻意的追求,明显的气象是,恣肆不羁的笔墨把画家的意趣引向中国文化更深层的积淀中,拙朴的状物造像似来自一个更广阔的自由的思维空间。情感的激流溅起的浪花不仅是晶亮悦目,天真出于厚重,烂漫显于朴质,灵动附于滞涩。矛盾交织出的美以及不同的美在矛盾中的交融,流溢出一片异样的色彩。面对他新的创造,我想起《庄子•田方子》中的一则有关“解衣般礴”论的文字。“宋元公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裸。君曰; ‘可矣,是真画者矣。’”这段文字是说一个画家受宋元君之命前来作画,他的举止与众不同,步履舒缓,行礼后也不像别人那样恭恭敬敬站着,而是回到自己作画的屋内,脱掉衣服,打着赤膊,伸开两腿坐着,显得不礼貌,不恭敬,但宋元君却以为这人是一位“真画者”。
“解衣般礴”不仅说出了艺术创作的一种特殊性,更重要的是阐发了庄子不受世俗礼法束缚,爱好汪洋恣肆,“任自然、返质朴”的浪漫主义文艺观和重精神之我,轻形骸之我的哲学思想。
清初画家恽南田说:“作画须有解衣般礴旁若无人之意,然后化机在手,元气狼籍,不为先匠所拘,而游于法度之外矣。”
我不知道张士莹作画是否进入“解衣般礴”的境界,但他的作品使我产生了对这境界的向往。“法度之外”的法即是“无法之法”,亦即是“忽视艺术创作的艺术创作”。这实在是绘画中高层境的事。它需要有相当深厚的艺术创作基础、敢于另辟蹊径的勇气和有所创造的才华。张士莹的创作无精雕细刻,无虚饰造作,却使人感到练达成熟。寥寥数笔,笔笔到家,落墨点色,渗烟无意,却恰到好处。显然这绝非偶然的笔墨效果,而是画家多年来向传统、向现代、向民族、向外来。一切优秀艺术汲取营养,化育生机后的厚积薄发。
简练中显丰富,空灵处见饱满。张士莹的绘事偏重的是“神”和“气”。吴凡先生对“神”和“气”曾有一段精彩的论述,他说:“我们且把‘神’作为画家的精神和被表现的对象的精神的统一,把‘气’作为画家内在生命运动灌注为作品的气势来看。画家的精神,通过作品而无所窒碍地在空中翱翔,画家生命力的气势通过作品象长虹似的冲横天宇,那是多么宽阔而劲健的艺术景象。”
张士莹的艺术风格是偏于“劲健”一路的。如果说他的画中所描绘的物、景在很大意义上是他的“神”和“气”运行的载体,或是说是他对美的带有鲜明个性的向往和追求的阐述,那么应该说,正是这种创造让观者心领神会地去追寻画外世界中更丰富、更美好的东西。这大概是张士莹绘画的美学意义之一说吧!
张士莹,1933年生,1960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现为四川省诗书画院一级画师。
《红岩》文学双月刊1993年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