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童年時代,予家常有三五長輩於耳廳設案作畫。後來得知為吳一峰先生與其弟台周汝何(竹邨),馮正粲(石甫), 向本善(性初)諸先輩閑畫聚散所在。時吾三兄就讀于南虹藝專,自持年少亦常加入其中,插言弄筆……,堂屋正中掛有吳一峰<青城圖>、張善子<畫虎>、周竹邨<內江糖房>……,稍長,常隨六叔性初往來於一峰草堂……,不想事逝往年, 時代變遷, 卻少交往而庭冷。
七十年代中,吳一峰先生多下基層“文藝為工農兵服務”, 臨場揮毫,不辭勞苦。與工農兵一道深入生活, 話說體驗。先生氣質, 頗得改造成就,更與群眾打成一遍。記得曾與予言:“年輕人要多畫勞動生活。仕女,是封資修的東西,不要畫。”先生言語不多,極合當時。
文革過後, 老先生們紛紛“解放”, 藝術思想,筆墨個性,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放開。 久不能作畫的吳一峰先生重獲自由,然,時常不忘下放勞動生活,雖苦, 卻依舊留戀山川,熱愛自然。那年,馮健吾先生平反,來成都養病,為其接風,吳一峰、劉既明、張采芹諸老,小聚于成都奎星樓馮石甫先生宿所。時, 予為晚輩在坐,席間眾老皆不善飲,半杯為限,雖少,亦酣也。罷席而揮毫,健吾老為主客先啟,調墨弄筆,一寫<畫屏山圖>。稍後, 一峰老即興揮就<米益灣丘農場>。筆收, 眾老笑曰,真乃大走客,過處必記, 難忘山水情也。
八十年代,予在成都勞動人民文化宮開個展,吳一峰先生時已近八十歲,得知後,由桂花巷趕到提督街,並相約趙蘊玉,岑學恭二位老師來提攜後生,為晚輩捧場,已很感人。 更細審其筆墨色水、花鳥山水後,拍著予肩說道:“世侄筆墨見長,自學艱難。不要歇氣,不要歇氣…” 並教予怎樣掌握連史紙性能之類自已摸索多年的臨案經驗(當時成都只有連史紙即夾江紙,這種紙吸水性不太好)。吳一峰先生四十年代後已不收弟子,但凡對喜愛和學習書畫後進者,絕無保守,孜孜教益不吝已有,更使人佩服。
值此吳一峰先生一百周年誕辰之際,回思往夕,追憶先賢,雖無驚天動地之舉卻于平凡瑣事之中足見高尚品質。道德人間,永延千古。
木邨 二千零零七年八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