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从来不是成都的浪漫季节,地处青藏高原东缘、横断山北部的盆地,成都的冬季虽无明显的温差,但是冬日懒散的阳光却不太愿意努力穿过盆地上空同样懒散的云层,给人们增加更多的色彩和亮度。而正是在这样的季节,我开始了为期半年的法国艺术考察之旅。
梅尔希说“生于巴黎就等于作了两回法国人”,在我的想象中巴黎就是法国,巴黎就是雨果、左拉、大仲马、卢梭、毕加索、德加,巴黎就是以香水、时装、康康舞闻名的浪漫之都。然而,我这样一位来自东方的水墨画家是否能够体验生到这一切?
立体的巴黎。受中国美术家协会外联部的委派,在2001年的元旦节我去了法国,我在法国访问期间的住所和工作室是依偎在塞纳河右岸的巴黎国际艺术城,隔着舒缓的塞纳河,与西岱岛和圣•路易岛静静地相望。塞纳河在我的窗前有如巴黎女人优美的曲线,将右岸(Rive droite)商业区灯红酒绿的奢侈和左岸(Rive gauche)文化艺术区的激情吸力有起伏的连接起来。浪漫的巴黎人也会现实的说“右岸用钱,左岸用脑”,笔直的香榭丽舍大道连接着凯旋门和协和广场,与高级商店林立的圣特诺雷大街并肩同行,空气中似乎始终弥漫着香甜的夏奈尔5号和欧元轻脆的响声。然而,漫步走过精巧的圣路易桥,站在为紫罗兰和薰衣草覆盖,苍郁黝暗的古树环绕的西岱岛,面对那座墩厚石墙和精美石雕所组成的巴黎圣母院,近千年的历史和吉卜赛姑娘埃丝米拉达、她身后智慧的山羊以及期盼中的卡西莫多敲击的钟声,突然杂乱的扑面而来,我一时无法弄清什么是现实,这一切能用什么样的绘画语言来表现。只有走进巴黎圣母院,看着各种肤色的人静静地坐在祭坛前,我的眼前才会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中国画和油画所能表现的两种不同的场面,国画会用线性的笔法倾注出西岱岛花草树木的情调,人物的神情,而油画会用面性的构图立体的剖解在西岱岛发生的事实。国画用情感化与模糊性的结合让作品本身带有审美的愉悦以及相关的隐喻或暗示,油画则要以局部与整体的比例说明理性的客观。忽然,我清晰地感受到成都薄薄冬雾中望江楼的青竹与骄傲耸立于赛纳河左岸的埃菲尔铁塔两种画面,诗意的成都和立体的巴黎仿佛是毗邻的社区,安静而和谐地连接在一起。
平和的巴黎。早就听说巴黎人是以浪漫而闻名于世,然而到巴黎不久,我倒觉得巴黎人也有较真的毛病。巴黎街头三天两头举行的示威游行,让我们这些外国人实在不理解享受高福利的法国人哪有那么高的“阶级觉悟”,而且也确实让我们感受到法国特色“阶级斗争”的威力,比如法国的国家博物馆都要收取价格不菲的门票,好在法国人对艺术格外热爱,因此对本国和外国的艺术家一律发行免费参观卡,我也享受了这项从来没有想过的特权。我不知去了卢浮宫多少次,但是直到我离开巴黎,也没能完整地参观完卢浮宫。这固然有卢浮宫的馆藏实在太丰富的原因,但是卢浮宫的工作人员常年分部门罢工的“惯例”让人无可奈何。好像这里有一个悖论,按理说艺术需要平和的环境,“大鸣、大放、大辩论”也许会产生“有战斗力”的作品,但是应该最终不能浇灌出传世的巨作。为什么巴黎一方面是世界艺术之都,一方面又是街头政治表演场,我的这个疑问很长时间找不到答案。
一天,当我又一次走出香榭丽舍大街,视觉突然开阔,以卢克索方尖碑为中心的协和广场呈现在面前,坐在协和广场侧面的水池边,一阵寒风拂面吹过,我忽然感到现在我坐下休息的地方,也正是在216年前激发和抛洒法国人鲜血的地方。1789年爆发了法国大革命,巴黎人在攻下了巴士底狱后,紧接着来到这个当时还称之为的“路易十五广场”,激动的巴黎人拉倒了路易十五的塑像,随后又在这里搭起了断头台,于是一颗颗人头在巴黎民众狂热的呼喊中落地,国王、王后、大臣、贵族以至革命家和平民的总共一千多颗头颅,成为这里最常见的陈列品。法国三色国旗象征着“自由、平等、博爱”,然而催生这一普世价值观诞生的代价却是如此惨烈。可能是经历了太多的冲突、太多的流血,巴黎人在结束了大革命后终于平和了下来,在随后的日子里,他们将埃及总督送给法国路易•菲利普国王的已有3200年历史的卢克索方尖碑树立在广场中央,并将广场命名为“协和广场”,又将旁边塞纳河上的“自由大桥”改名为“协和大桥”。从此,“协和”似乎就是对于“自由、平等、博爱”的法兰西精神的又一诠释。直到今天,法国人,特别是巴黎的艺术家们几乎都是坚定的和平主义者,所以每当美国或北约又有什么军事行动时,巴黎人(总少不了众多巴黎美女)总是激昂的走上街头,任凭身后留下一户户紧锁的美术馆大门。也许我找到了答案,法国人因为有了普世的理想而拥有浪漫,因为有了平等、平和的生存标准而拥有激情,这一切恰恰是艺术创作的不竭源泉。
骄傲的巴黎。巴黎是法国的骄傲,巴黎是法国的资本。巴黎的历史是哲学、是宣言、是雕塑、是绘画,也是街垒和马赛曲,巴黎的今天是香水、是时装、是世界和平、环境保护组织和行动最大的讲坛。艺术家那怕是站在巴黎的街头,也会不断捕捉到让自己心动的画面。
巴黎是艺术家心中的圣地,而这个圣地的核心就是卢浮宫。穿过凯伏尔秦大道,经过巴黎老火车站,即现在著名的奥赛美术博物馆,通过小凯旋门,就到达了举世闻名的卢浮宫美术馆。卢浮宫是欧洲最长的形状如同一个巨大马掌的建筑,其长度超过了三个平放而连接的埃菲尔铁塔。卢浮宫馆藏艺术品达653,000件,如果要想认真地欣赏完这些艺术品至少需要五天,大多数人只能直奔宫里三件最有名的藏品——蒙娜丽莎、米罗的维纳斯和胜利女神一了心愿。漫步在卢浮宫迷宫般的陈列厅中,有如畅游人类文明发展的历史长河。虽说整个法国本身就是巨大的艺术陈列场,但是有史以来全世界艺术大师的精品集中展示,更有无法形容的震撼力。在卢浮宫的藏品中,大量中世纪的宗教作品直视世俗众生。中世纪的欧洲,大多数人是文盲,再虔诚的信徒,也有可能根本没有阅读《圣经》的能力。更要命的是那时的《圣经》只用拉丁文印刷,也只能由懂拉丁文的教士充当上帝在人间的发言人,因为有了对“最高指示”的独家解释权,教会、教士的腐败不可抑制的漫延开来,这即是宗教改革的直接动因,也赋予艺术家启蒙教育的责任,美轮美奂的宗教艺术品将宗教道义形象化的普及到普通百姓的心中,成为人们与上帝对话的重要信息通道。这些作品之所以成为传世经典,是透过精湛的绘画技巧、绘画语言表达出人间的欢乐、忧愁和苦难,也寄托出人间的追求和向往。经典的艺术品中是看不到绝对权威的红太阳光煇照大地,也看不到万众一心欣欣向荣,更多的是有如蒙娜丽莎的微笑那般寓意着人类生存的谜团、更多的是有如维纳斯般的坦荡和纯洁。多次站在卢浮宫中的大师们的作品前,我领悟了巴黎为什么会骄傲,巴黎非常善于用造型艺术直面人生的本性,巴黎珍爱的艺术品,并不是仅仅以表现情节而取悦大众,因为情节或是会随着政治需要而不停的变幻,或是会因迎合时尚而转眼即逝。然而用造型直面生活的本质、人的本性,才会超出时空的界限,让后人无法超越。在骄傲的巴黎人的画笔下既有宗教的神秘,皇家的内幕,也有洗衣妇和芭蕾舞者,在他们的画法中,既有以几何学、解剖学、光学为基础布局与构图,也有以不对称的形式,用简约的肌理和阴影色彩表现最简单、最隐私的梦幻人生。巴黎的画家不论是对宫廷还是对贫民窟都倾注了同样的热情。全世界可能只有巴黎的芭蕾舞者有如此地幸运,最有才华的巴黎画家将她们抓着扶手拉伸身体、练习各种姿态、在后台等待、听取老师指示、搔痒、系鞋带、鞣酸痛的肌肉、整理短裙、掠头发、聊天、给自己扇风、冥想这些最本能的特征描绘的如此赋有诗意,如此美如梦幻。这就是骄傲的巴黎人,他们会十分在意你用蹩脚的法语发音,但他们会始终俯下穿着名牌时装的身躯,倾听、关注蛰伏在社会最底层的暗流。
初到巴黎时,确实为横扫欧洲的寒流所困惑,这里的风没有成都的风温柔,这里的雨没有成都的雨缠绵,而整日在巴黎的艺术圣地之间奔波,巴黎的冬雨逐渐有了清新的感觉,幽幽的雨点像巴黎人精细的情调,令人久久地悠然回味。
(2005年5月于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