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泳樵的油画艺术

　　中国当代美术界可谓异彩纷呈，众星闪耀。一批来自西南地区的美术家蜚声海内外，对中国美术界产生了重要影响，他们是罗中立、何多苓、张晓刚、 高小华、秦明、程丛林、叶永青、杨谦、李华生、尼玛泽仁等，而他们都源于同一师承——中国第二代元老级油画泰斗、四川美术学院教授杜泳樵先生。

　　1997年春，年过花甲的杜泳樵在国内的首次个展相继在四川美院（重庆）和四川美术馆（成都）拉开帷幕，这次展览在没有任何宣传配合的前提下，仍然激起了美术界极大反响，在同期举办的杜泳樵艺术研讨会上，画家、学者们普遍认为，杜老在油画语言上的建树，自近百年中国油画史以来已罕有人及，纷纷呼吁对其艺术进行及时研究，并倡议以“杜泳樵现象”为题发起讨论……

　　杜老出生于乡间，大自然的山山水水和童年纯朴的乡村生活哺育了他，使他一生都善于从寻常生活的平凡景致中获取灵感。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这些司空见惯的题材,在他的画笔下无不焕发着亲切温暖的人性之光，无不流露出他患难人生中对于生命的感悟，无不是他淳厚的人格情感借自然造化所表达的中国式抒情，其强烈的抒情性通过对中国式意境的营造和精湛把握,构成了他油画艺术的一大特色。

　　杜老的油画大气磅礴，凝重而洒脱，他将苏俄巡回画派严谨的造型，法国印象派对于光色的表现，中国画的文人风致和大写意的笔墨气韵熔于一炉，具有强烈的情感性和表现性。他早年就名声鹊起，渐以色彩上的非凡造诣著称于世，一直享有“东方色彩大师”之誉。禀承天赋的他，对于光色具有超常的敏锐直觉和驾驭才能，他笔下的色彩丰富而微妙，响亮而沉着，每块颜色都被赋予了宝石般晶莹透明的光泽，甚至笔笔之中也蕴藏着丰富得难以琢磨的奇妙色彩，充满魔幻般的魅力。其色彩最初得自俄罗斯巡回画派和法国印象派的精髓，在此基础上他又对其进行丰富和深化，尤其是在对微妙色彩的精微表现上，从而创造了他自身的色彩体系，丰富和发展了中华民族在绘画上的色彩语言系统。80年代名震中国画坛的川渝油画名家无不深受其教益，对杜老色彩上的造诣更是景仰不已。

　　自从上世纪20年代倡导油画的民族化以来，中国油画家们在东西方两条道路之间徘徊了大半个世纪，但却成果寥寥。而杜老从年轻时代起就开始寻找一条在艺术上去表达中国精神的途径，终于，他独创一格，一改西方油画用笔较为单一的传统，将中国画大写意的笔法精神有机地融入油画笔触，大刀阔斧，纵横驱遣，点、线、块面的韵律变幻莫测，又交相构成整体画面中中国书法的节奏和气韵。他的油画笔法已不仅仅是服务于造型，也不尽因循物象之走势，而是以体现笔法自身独立的审美价值为目的，从而赋予了其油画一种全新的中国式审美风貌，而这种风貌无一刻意经营之嫌， 已臻于浑然天成、自然自在之大境界。由此，他通过这种独创性笔法和他自身独具的色彩体系，创立了一套十分成熟而又具有鲜明民族特征的油画语言体系，这一创见，堪称是对于中华民族实现这一历史使命所作出的历史性贡献。

　　看其作品的局部，好似一幅幅饱醮激情的抽象画，它们却都内蕴于具象写实的框架之中。杜老打破常规，独树一帜，将具象与抽象这双重审美意趣熔于一炉，使他的油画越加获得了丰富的可读性和令人难以揣摸的神秘感，同时又传达出更为饱满的情感张力，而这，也得力于画家对中国式油画笔法体系的创见。

　　之所以杜老的油画作品能做到将东西方两种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绘画语言天衣无缝地结合起来，正是在于他对东西方两种绘画语言的深刻领悟和精妙把握。虽然他身处油画界，但他对于中国画的仰慕绝不在油画之下，甚至说，他对中国画的仰慕之情更发自他肺腑之深处。他早年常研习工笔和白描，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又曾临摹过不少前人大家之作，尤其深入研究过八大（山人）、吴昌硕、黄宾虹、齐白石、陈子庄等人的艺术，在探索油画语言的同时，国画成就也硕果累累。可以说，不了解他在国画上的造诣，就无法真正认识他在油画上的建树，如果说油画是通往认识他的第一扇大门的话，那么国画则是要深入认识他必然要掀开的又一扇门中之门，因为他的国画不仅是对他油画的精神解析和其底蕴的文化阐释，同时又是对他油画的语言注解。

　　在杜老看来，虽然油画的民族化在美术界提了好几十年，但从全局上看一直做得很失败。因为正如他所说，东西方两种绘画语言的交融远远不是凭一种简单的思路、观念和号召就可以做到的，也绝非通过表面肤浅生硬的嫁接所可能实现的，它必须有赖于对两个画种均有深入透彻的领悟，同时经长期摸索实践，才能找到自己贴切自然的表现形式。同时他还以为，虽然在油画中去发掘民族文化的特点和优势是一条非常值得探索的道路，但不必刻意去强调艺术的中国化或民族化，毕竟艺术最终不单单属于本民族，更是属于全人类的。

杜老的艺术眼光是卓越的，生活情感是淳朴的。越至晚年，他对儿时生活的怀恋越是强烈，凄清的街口、幽深的小巷、热闹的集市、寂寥的酒家……那一幕幕在他记忆里浮现流连的印象使他激动不己，他努力把它们一一凝固在画布上，借此表达他对于那朴素而宁静，却注定终将消逝的生活方式所给予的深切追怀，这一系列作品就是他创作生涯中臻于峰极的代表作《古镇系列》。按杜老的话说，他画古镇不仅是为了情感的寄托，也是为了将长期研究绘画语言的心得，在画布上一次全面而直观的呈现。这些作品气势恢宏，表现上豪迈激越，却同时又精微到一点一线也充蕴玄机奥妙，处处显现了画家非凡的功力、修养和艺术匠心。

　　如今杜老虽年过古稀，身体孱弱，但他在艺术上自我超越的胆识和雄心仍不减当年，他不仅创作激情不见衰减，而且其艺术再度显现出崭新的开端。他在2001年以后的作品风格日趋于简略洗练，用笔则更为狂放洒脱，中国画写意笔法的抒写性被发挥到极致，更为强调主观性和表现性，在比较单纯的构成形式中力求赋予物象以某种象征意味，使作品突现出显著的当代性特征，其中不少作品己不愧为是传统与当代相结合的成功范式。这一时期的作品大致可归入东方意象性表现体系。

　　春去冬来，在杜老逾半个世纪的艺术生涯中，历经了新中国历次政治运动和艺术思潮的风风雨雨，但他从来都不去迎合眼前的时尚、风向和潮流，在任何年代他都不计得失，毫不动摇地一心执着于对艺术规律本身的探索。他素来不屑于从题材上猎奇求异，哗众取宠，而是在平凡题材上深入挖掘，并倾注毕身精力去谋求绘画语言的精深和创新。作为中国的第二代油画家，他在创作上经历了现实主义到东方意象性风格的跨越，其艺术道路成功地延展并深入到了后几代油画家云集的创作空间，从现实主义体系中纯熟的表达，到东方意象性表现体系中高超的建树，他的这一艺术历程恰好是中国油画发展的沿革性在艺术家个人身上的深度体现，因而，他各个时期的作品也有幸为研究中国油画史提供了一个难得的个人文本。另一方面，虽然他的创作实践一直围绕着大写意中国画这一民族绘画传统的轴心展开，但他在晚年的意象性风格作品中所呈现的现代性或当代性特征，却成功地证明了，深厚的民族文化传统和历史积淀非但不是走向当代性的包袱和屏障，相反却完全可以成为发展变革中最具活力的因素和源泉，可以说，这正是他的艺术给予我们的启示所在。

　　杜老的油画艺术虽然直接源自于西方油画传统的养育，但又深深扎根于民族文化的土壤中汲取营养，同时，在这个开放与变革的时代，他又超越了民族主义的狭隘意识和同代人的局限，再次以宽大的胸襟去迎接了来自西方和来自当代思想的双重洗礼，致使他在这个传统与现代两相对峙，民族性与西方化互为相争的背境下，成功地找到了一条属于他个人的艺术道路和创作框架，将民族性与世界性、传统性与当代性紧密而有机地融合在一起，也正因如此，他作品的艺术内涵和蕴于其间的学术意义才获得了不同凡响的深度和广度。

　　然而，淡泊谦逊的他对自己的成就并不以为意，在他看来，一切都归于这个世界的创造主，归于他对自己生命的赐福。他感念于天地之浩渺，人生之匆促，大地之上的患难人生却有了艺术给予他美好的家园，因而，他的艺术寄托着他整个心灵对造物主深深的虔敬和颂赞，寄托着他对那博大之爱的感激与回应。也正因如此，在竟相追逐的艺术浪潮中，他能够始终如一地超然于外，伫立岸边，作一个观潮者和思考者，因为他相信，正是通过那些喧哗之声，才能领会到造物主那永恒的伟大沉默。

　　 于2005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