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域政治

俄罗斯与西方关系新动向

　　2007年以来，俄罗斯与西方国家关系急剧恶化。由美国在东欧部署导弹防御系统引发的俄美各种分歧全面爆发，矛盾骤然激化，俄美关系急剧降温至冷战结束后的冰点。俄欧关系也陷入空前的严重危机。美国对俄罗斯持续不断的挤压，使俄罗斯国内反美情绪明显上升，综合国力的提升使俄敢于向美国说“不”。但是，俄美关系不会重新回到冷战，非敌非友对抗合作的模式正在形成。俄美关系的未来走向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俄罗斯国内政治的发展演变。俄欧关系也并非没有改善的可能。

　　一 俄罗斯与西方关系急剧恶化

　　（一）俄美关系自冷战结束后降至最低点

　　近几年来，俄美之间的紧张关系大有扩散蔓延之势，两国在双边关系及国际政治领域的一些关键问题上出现了非常严重的对立。从俄罗斯内部民主化倒退、北约东扩的影响、联合国安理会有关科索沃的决议草案、爱沙尼亚苏军二战纪念像风波到伊朗的核计划、俄向叙利亚、委内瑞拉出售军事装备等，普京总统和布什总统的立场观点南辕北辙，俄罗斯和美国的做法互相竞争。2007年初，美国在波兰和捷克部署导弹防御计划的举动犹如一根导火索，引发了俄美各种分歧全面爆发，矛盾骤然激化，摩擦愈演愈烈。俄罗斯被从民主国家名单中一笔勾销，列入独裁国家名单。这反映出目前两大国之间的对抗正如美国国务卿赖斯所说：美俄关系正处在一个“困难时期”。

　　1.美俄就在东欧部署导弹防御系统出现激烈争端

　　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美国已经在有计划地发展反导系统，并将此作为遏制俄罗斯核潜力的一个专项任务和长期工程。早在2002年，布什总统就提出在东欧部署反导系统的计划，2004年美国把该计划通报给了俄罗斯军方，并在2006年3月以后多次向俄罗斯提及此事。2007年1月22日，美国正式向捷克和波兰提出，要在2012年前分别在捷克和波兰部署一座反导雷达站和10枚“拦截导弹”或者说反导导弹。这将是以拦截伊朗等“流氓国家”发射的导弹为目的美国导弹防御系统在欧洲部署的第一批装备，每年耗资100亿美元。美国认为，反导系统可以使美国的安全达到新的水平，还会使技术进步得到超前的发展。搞反导系统的动机不仅出于美国防范“无赖国家”的任务，还出于限制俄罗斯今后在欧洲和独联体地区扩大影响的企图。但是美国在表面和口头上却声称此举旨在抵御伊朗的威胁，绝对不是针对俄罗斯的。为此，俄罗斯作出了强烈反应。普京总统2月在德国慕尼黑、5月在红场讲话和5月31日在莫斯科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连续三次猛烈抨击美国，调门一次比一次高。普京怒火冲天地把美国在东欧建立反导系统这种“非常有害而且危险”的做法骂做“无异于独裁和帝国主义”，明确提出俄罗斯反对美国在东欧部署导弹防御系统。第一条理由是：在欧洲部署该系统来防御伊朗和朝鲜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这两个国家从技术上讲根本不可能把核弹头打到美国。第二条理由是：美国的导弹防御系统会损害俄罗斯的核威慑力量，还有可能加剧新的军备竞赛。普京总统发出了严厉警告：如果这一计划实施，俄导弹将重新瞄准欧洲目标。之后，普京在严厉抨击国际秩序单极化主张和国际政治中的单边主义时说，世界已经发生了变化，某些国家试图建立单极化世界，并希望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所有其他国家，甚至不惜破坏国际关系及国际法准则。俄罗斯副总理指责美国在欧反导系统是“新柏林墙”。为此，俄罗斯不断提出反建议。普京6月7日在八国集团峰会上建议，与美国共同使用俄军在阿塞拜疆的加巴拉雷达站。在这一设想遭拒绝后，他于7月初与布什在肯纳邦克波特会见时提议，同美国分享俄罗斯阿尔马维尔雷达站的信息，同时作为补充，在莫斯科与北约布鲁塞尔总部之间设立导弹发射信息交流中心。实际上，俄罗斯是想让美国建立集体反导防御体系，放弃在波兰和捷克部署反导系统，用俄罗斯的雷达站取而代之。俄罗斯建议的本质，就是在欧亚大陆建立俄美主导全球防导系统。俄罗斯不仅要参与进来，而且要占主导地位。俄美反导系统之争，与其说是军事层面的威胁，不如说是政治层面的冲突。对美国来说，在前华约国部署反导系统，可以使这些国家起到平衡俄欧关系的作用，从而避免俄欧之间过分接近和过分依赖。而对于东欧国家，在美国的保护伞下生存，不仅能有效提高“新欧洲”在有关欧洲事务上的话语权，而且还能对“老欧洲”与俄罗斯的关系施加影响力。普京虽然坚决反对美国在东欧部署反导系统，但并不反对其他欧洲国家加入。他说，为了解决导弹防御问题上的分歧，可以将对此感兴趣的更多欧洲国家纳入“俄罗斯-北约合作平台”。俄美反导系统协商障碍在于如何分享对全球反导系统的控制和指挥权。美国目前面临进退两难的处境：不甘放弃在波兰和捷克部署反导系统的计划，接受普京的方案将部分丧失全球政治领导权，但是又不能无视俄罗斯的建议。作为反击手段，俄罗斯只能将“伊斯坎德尔”导弹部署在与波兰接壤的加里宁格勒州。而想在加里宁格勒州部署武装力量，首先需要退出欧洲常规武器条约。

　　2.俄罗斯愤然退出《欧洲常规武装力量条约》

　　2007年7月14日，普京总统签署命令，暂停执行《欧洲常规武装力量条约》以及相关的国际协议。俄罗斯暂停履行该条约主要有下列原因：首先，是出于对常规武器领域的现状长期不满。俄罗斯副外长谢尔盖·基思利亚克说，华约与北约在1990年签署的条约版本，已经“严重过时了”，不再符合俄罗斯的利益。“现在苏联和华约组织都不存在了。北约却超出条约规定的限度，继续扩大。部分北约新成员根本不受条约限制”。美国将条约视为达到自身地缘政治利益的一种工具，这种利益首先在于要将俄罗斯挤出前苏联地区。由俄罗斯倡议，各国于1999年在伊斯坦布尔签署的《关于修改欧洲常规武装力量条约的协议》，更加符合新的现实。但是，北约新老成员国至今不仅拒绝批准新版条约，还将它与俄从摩尔多瓦撤军、从格鲁吉亚撤出军事基地挂钩。俄罗斯停止履行条约再次给了西方考虑批准并着手履行新条约的机会。其次，显然是对美国在欧洲部署反导系统的计划强烈不满，向美国亮出第一张“黄牌”，意在逼迫布什政府妥协。第三，俄罗斯不满的不仅是西方拒绝批准条约修改版，实际上不满的还有15年来在欧洲和世界形成的整个军事政治格局，今天人们习惯把这个时期称为俄罗斯的衰弱期。第四，俄罗斯想以此推动西方为共同安全开始重大谈判。在2007年6月于维也纳召开的条约成员国紧急会议上，俄罗斯就提出恢复条约效力的必要条件包括：北约全体成员国批准条约，由于北约扩大后其总体军事实力得到增强，为了平衡，必须调低各成员国拥有军备的限量，取缔对俄罗斯西北和南部边界的侧翼限制等。同时，俄罗斯还将2008年7月1日定为西方伙伴完成其上述条件的期限。否则，俄罗斯至少暂停履行条约，乃至退出条约。现在，加快速度解决问题的进程开始倒计时了。除了临时退出《欧洲常规武装力量条约》，俄罗斯还表示要退出中短程导弹条约，并且声称，反导防御系统的组成部分将成为俄罗斯导弹的目标。

　　3.美俄关于削减和限制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的谈判举步维艰

　　围绕签署新条约还是续签原来的《第一阶段削减和限制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的问题，俄罗斯与美国的谈判已经进行了一年半。俄罗斯认为，《第一阶段削减和限制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是维持美俄两国战略核力量平衡的重要举措，也是核遏制与核不扩散理论发生积极变化的标志。但是围绕着这一重要原则性协议，双方立场观点存在着诸多争议。第一，对战略武器监督问题各有不同理解。俄罗斯致力于保持对削减进攻性战略武器的监督，认为应当严格遵守条约中所规定的监督机制和程序，销毁就是不能继续存在。美国则把销毁变通为储存，认为既然不是敌人了，就不需要条约规定的那些过于复杂，耗资太大的程序，最好只是交流信息。美国希望通过纳恩-卢格计划来监督俄罗斯战略核力量。然而，美国却不愿意让俄罗斯人涉足其领土，不打算在新协议中写入这种程序。第二，对续约必要性的态度存在分歧。目前的《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将于2009年12月5日到期，俄罗斯不允许在战略武器的控制方面出现真空，已经向美国提出起草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建议，主张新条约将仅限战略进攻性力量部署在本国领土上。这些武器的控制和信息交换机制将被写入条约，否则条约就失去理论基础。美国不仅尚未作出响应，拖延削减战略武器的时间，而且还在打算增加其数量。第三，对处理现有战术核武器的立场相左。俄罗斯认为，俄美两国在战术核武器方面的地位很不平等，俄罗斯完全履行了在削减战术核武器方面承担的义务：将它从前华沙条约成员国和前苏联加盟共和国中撤出，并大大削减了本国武装力量所拥有的该武器数量。而美国仍然在一些欧洲国家部署着战术核武器。在此情况下，俄罗斯继续削减战术核武器会直接影响到本国的核安全。所以，俄罗斯准备与美国就削减战术核武器问题展开谈判，但对话条件是英法也应参与谈判进程。因为当问题涉及进攻性战略武器时，俄美是最关键国家；但如果是战术核武器，那又另当别论。法英也拥有战术核武器，没有英法全权参与，这一谈判进程就不能算完全合理。

　　4.俄罗斯与北约关系跌入低谷

　　冷战时期北约的使命是抵御前苏联的威胁。现在北约成员国和俄罗斯面对共同的威胁，这就是国际恐怖主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与导弹技术扩散的威胁以及不稳定国家的威胁。因此，北约和俄罗斯开始坐在一起讨论面临的威胁，并且在解决战区导弹防御问题等方面开展合作。然而，美国在欧洲部署反导系统引发了俄北关系再度紧张。第一，俄罗斯对北约东扩政策、北约军事设施向俄罗斯边界推进的做法仍存疑问：这在多大程度上是保障安全的实际需要？俄罗斯认为，只要北约还是一个军事政治组织，那么除了安全对话与安全合作之外，双方之间关系的基础就还应当包括互信和军事遏制措施以及军备监控。过去俄罗斯相信，如果它同意两德合并北约就不扩大，结果美国食言。1999年北约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就轰炸南斯拉夫，并违反俄罗斯-北约基本文件。因此，俄罗斯有理由不相信北约和整个西方。美国和北约则否认向俄罗斯承诺过北约有一定的边界，并认为自己履行了俄罗斯-北约基本档中涉及核武器的“三不”义务的承诺。不能认为北约扩大对俄罗斯构成威胁，加入北约的只是符合拥有文明的民主制度和开放的经济这种标准的国家。这些标准可以保证北约新成员不侵犯民主的俄罗斯。第二，美国国会通过格乌加入北约草案使俄北关系雪上加霜。2007年3月6日，美国参议院通过同意俄罗斯的两个邻国格鲁吉亚与乌克兰加入北约的草案。为进行加入北约的筹备工作，美国在2008年将向格鲁吉亚拨款1000万美元，向乌克兰拨款数额尚未公布。俄罗斯认为该草案具有明显的反俄性质，是华盛顿谋求建立“单极世界”行动的延续。此外，俄罗斯否认与8月6日侵入格鲁吉亚领空的“导弹事件”有关，对北约打算向格鲁吉亚提供雷达数据感到不安，认为北约框架内正在进行的是针对俄罗斯的集体行动。第三，俄罗斯频频出招，采取了一系列彰显军力的动作，对北约在欧洲扩展军事基础设施作出有力回应。引起国际舆论密切关注。继8月17日俄罗斯空军正式恢复中断15年之久的远程战略轰炸机巡逻后，俄罗斯海军现存唯一航母“库兹涅佐夫元帅”号也于19日恢复执勤状态。“阿穆尔”新潜艇试航已经使北约国家感到安全受到现实威胁。此前，携带有巡航导弹的俄罗斯远程战略轰炸机曾接近美国阿拉斯加地区进行训练，俄美飞行员在美军关岛海军基地附近空中“对峙”，俄罗斯空军还在北极上空展开为期5天的军事演习。所有这些都表明俄罗斯已恢复挑战美国全球统治地位和北约扩张意图的能力，不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与此同时，北约对俄罗斯的防范级别也随即提升，除了增加对俄罗斯轰炸机的拦截之外，还开始增加对俄罗斯潜艇的侦察。俄罗斯与北约在安全问题上互不信任导致双方合作受到威胁，未来对抗可能会进一步升级。

　　5.俄美围绕科索沃地位问题龃龉摩擦

　　科索沃是前南联盟塞尔维亚共和国的自治省。1999年6月，科索沃战争结束后，根据联合国安理会通过的第1244号决议，科索沃由联合国特派团和北约维和部队托管。现在，由联合国临时托管的过渡阶段行将结束，科索沃再度被列入国际社会议事日程上优先处理的位置。问题不仅仅在于塞尔维亚人的固执和科索沃人的分离主义，而是由此引发了美俄两大强劲对手的利益发生了尖锐冲突。美国等西方国家认为，科索沃的完全独立将意味着巴尔干半岛长期动荡局面的终结。美国之所以积极支持科索沃独立，是要以牺牲塞尔维亚来讨好伊斯兰世界，换取逊尼派阿拉伯国家在中东问题上对美国的支持。此外，科索沃的经济潜力引起西方关注，有望成为能源基地。独立后的科索沃会向西方的借贷、援助和私人投资敞开大门。俄罗斯一直表示，未经塞尔维亚同意，不得承认科索沃独立。反对科索沃独立，除了从历史渊源看同塞尔维亚的感情因素外，还因为俄罗斯清楚欧洲被伊斯兰化的危险，并且面临比西欧更迫切的伊斯兰化这一关乎其生存的问题。此外，俄罗斯还担心科索沃独立会对其国内分离主义起示范作用。俄罗斯是联合国安理会拥有否决权的五大国之一，它以几个月内将联合国安理会赋予科索沃独立的6个决议草案扔到一边的行动向世界表明，西方国家在无视塞尔维亚立场的前提下迅速解决问题的决定根本行不通，俄罗斯对此行使否决权在所难免。随着以外交方式友善解决悬而未决的科索沃地位问题的希望渐行渐远，尽管俄罗斯坚持反对在科索沃地位谈判尚未成功前宣布科索沃独立，但美国表示，科索沃将以“各种方式”从塞尔维亚独立。预计科索沃将绕开联合国安理会与国际联络小组于年底独立。

　　6.俄美争夺开发北极拉开序幕

　　2007年8月2日，俄罗斯派出历史上首个北极海底科考队潜入北极点正下方水深约4300米的海底，停留1个小时作地质调查，并插上印有“征服”字样的俄罗斯国旗。这表明拥有世界上最广袤领土和最博大资源的俄罗斯已经把触角伸向了沉睡在北极海底尚未开发的资源，想将它已控制的北冰洋领土，再扩展到北极。此举在国际政治舞台上引起了强烈震动。围绕北极寒冰下丰富的资源，各国将展开一场激烈的角逐，首先上演的是俄美新一轮资源争夺战。俄罗斯专家认为，北极海底蕴藏着世界上1/4的石油、天然气、金矿、钻石和镍等天然资源。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即便超出了沿岸200海里的专属经济水域范围，只要能从地形和地质上证明这块区域是自己国家陆地或大陆架的延伸并得到联合国的认可，该沿海国就可以对领海外侧最大350海里以内的地下资源拥有开发权。因此，俄罗斯于2007年夏天对北极实施海底调查，以验证关于北极一个面积两倍于法国的区域可能蕴藏数十亿吨石油和天然气的说法，并计划向联合国申请将北极点附近约120万平方公里的范围纳入俄罗斯大陆架，将自己的专属经济水域面积拓展45％。在俄罗斯对北极很大一个区域提出领土要求后，美国迅速作出反应，马上表示对北极部分地区拥有权利，并于8月6日启用一艘破冰船开赴北极进行科考。美国认为，俄罗斯在北极点海底插国旗并不能代表俄罗斯对这个区域拥有主权。现在已经不是15世纪了，用插旗的方式主张自己主权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俄美根据国际法展开争论，俄罗斯的声明是基于沿海国家对其大陆架蕴藏的矿产资源拥有控制权的原则，而美国则怀疑毗邻俄罗斯领土的大陆架是否真的绵延到了北冰洋深处，但美国仍未批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是不利因素。由此可见，以北极为对象的地缘政治争斗在今后几年里很可能成为国际关系的又一个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