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论士
2007-07-06   来源:中国网   作者:

  《吕氏春秋》一书是战国末秦相吕不韦召集众门客所编撰的一部政论书。战国时期七国争霸、变法图强的社会环境,使得士人在政治、军事、外交等各个舞台上,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正如《求人》所说:得贤人,国无不安,名无不荣;失贤人,国无不危,名无不辱。所以,各国都在招贤纳士,延揽人才。秦相吕不韦也非常重视人才,曾不拘一格选拔人才,他学习“战国四公子”,也广招门客,数量达三千人,其中李斯、甘罗等人,就是吕不韦从底层提拔、任用的杰出代表。吕不韦这样做的目的,按司马迁《史记·秦始皇本纪》的说法就是:“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并天下”。

 

  一 论士的篇章与类型

 

  战国诸子著作,多有论士文字,《吕氏春秋》号为“杂家”,其著作,可谓集先秦诸子之大成,其中论士方面的内容丰富,这些内容主要集中在《察贤》、《期贤》、《下贤》、《论人》、《求人》、《知士》、《爱士》、《举难》、《士节》、《士容》、《忠廉》、《介立》、《诚廉》、《直谏》、《报更》等39篇,几乎占全书160篇的四分之一。

 

  《吕氏春秋》是一部内容丰富、独具特色的士论、人才论。该书论士较多地具有儒学特色,在中国士文化史上占有相当的地位,对后世具有较大的积极影响,对今天仍有较大的借鉴与启迪意义。

 

  士是中国文明的创始者,也是中国文化的传承者,他们在文化传播、教育普及、文学创作、科技进步等方面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所以,钱穆说,士是中国社会的中心。马克斯·韦伯说,中国的士人是体现文化统一性的决定性人物。

 

  《吕氏春秋》成书于秦统一之前,其论士带有战国时代的特点,由于它是为即将统一的秦帝国谋划治国方略,所以其论士也带有某种程度的理想色彩。

 

  《吕氏春秋》一书中所涉及的士人类型较多,有“有道之士”、“国士”、“士民”、“秀士”、“名士”、“豪士”、“天下之士”、“三军之士”、“贤士”、“直士”、“布衣之士”、“智士”、“廉士”、“卿士”、“士大夫”、“自耕之士”、“野士”、“文学之士”、工商之士、“魁士”、“学士”、“列士”、“仁士”、“通士”、“达士”、“巧士”、“精士”、“辩士”、“论士”、“察士”、“女甚士”、“瞑士”、“死士”、“哀士”、“诸侯之士”、“士尉”、“兵士”、“理义之士”、“卒士”、“强识之士”、“葆力之士”、“极言之士”、“大夫士”、“古之士”、“东夷之士”、“善谀之士”、“诬悖之士”等众多类型,可谓是“济济多士”,不过,从士文化史的角度看,这时期的士基本上属于游士。

 

  二 对贤士作用的认识

 

  《吕氏春秋》一书中对贤士的重要性有充分的认识,对其在治国安邦的作用有比较多的论述。如《期贤》说:凡国不徒安,名不徒显,必得贤士。《谨听》说:名不徒立,功不自成,国不虚存,必有贤者。《本味》说:功名之立,由事之本也,得贤之化也。非贤,其孰知乎事化?故曰其本在得贤。《知度》说:任人,则贤者毕力……绝江者托于船,致远者托于骥,霸王者托于贤。贤士的作用有如此之大,但其主要功能只有两点:一是辅佐。天下之大,事务至繁,以君主一人之智力、精力,是管不了、也管不好的,这就需要选贤举能,授权管理。二是进谏。《吕氏春秋》一书中将臣士谏议对社稷安危存亡的重要性提得很高,《似顺》说:世主之患,耻不知而矜自用,好愎过而恶听谏,以至于危。《先识》说:国之兴也,天遗之贤人与极言之士;国之亡也,天遗之乱人与善谀之士。《直谏》说:言极则怒,怒则说者危。非贤者孰肯犯危……无贤则不闻极言,不闻极言,则奸人比周,百邪悉起。《达郁》说:故圣王之贵豪士於忠臣也,为其敢直言而决郁塞也。而进谏又是“忠臣廉士”应尽的责任与义务,《恃君》说:故忠臣廉士,内之则谏其君之过也,外之则死人臣之义也。关于进谏的功能与理论,刘泽华在《先秦士人与社会》一书中的“为社稷论”、即以《吕氏春秋》一书中的《贵公》为例,“疏导论”以《达郁》、《开塞》为例,“补短论”以《用众》、《自知》为例,“以臣为镜说”以《达郁》为例,刘泽华:《先秦士人与社会》,天津人民出版社,第81~86页。这就说明《吕氏春秋》一书中不但重视进谏,而且有一套比较成熟的进谏理论。

 

  有人可能会说,《吕氏春秋》一书中如此强调贤人治国,是不是一种过于夸大个人作用的英雄史观呢?我认为不尽然。第一,《吕氏春秋》一书中这种观点,是战国时代那种“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战国策·苏秦始将连横》。“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滕文公下》。“一人之辨,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重士思想的反映。《文心雕龙·论说》。第二,《吕氏春秋》一书中强调君臣分工,主张君“无为”臣“有为”,所谓“贤主劳於求人,而佚於治事”。《吕氏春秋·士节》。第三,《吕氏春秋》一书中在崇尚贤人治国的同时,也强调依靠众人的力量,如《用众》说:夫取于众,此三皇五帝所以立功名也。凡君之所以立,出乎众也……故以众勇无畏乎猛贲矣,以众力无畏乎乌获矣,以众视无畏乎离娄矣,以众知无畏乎尧舜矣。夫以众者,此君人之大宝也。人多力量大,善于利用众人的力量是“三皇五帝”成就功名的原因所在。俗话说:“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依靠众人的智力,就会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第四,《吕氏春秋》一书中对贤士地位与作用的定位与评价进行准确,如《先识》说:地从于城,城从于民,民从于贤。故贤主得贤者而民得,民得而城得,城得而地得。贤士是有德有才之人,常常受到民众的爱戴与支持,《务本》说:“宗庙之本在民”。即认为民为邦本,而争取民心最好的方法就是求贤、得贤,所以,《察贤》说:“立功名亦然,要在得贤。”

 

  三 访贤与得贤

 

  既然臣士在治国安邦中有如此重要的作用,那么如何访贤、得贤呢?其实,欲得贤士首先须有识人的慧眼,须真心爱士、尊士,有礼贤下士的胸襟与气度。吕不韦是真心“好士”、养士、提拔士人的,所以,书中有不少尊士、礼士的感人事例,其中以《下贤》篇较为典型,该文开头提出论点:……贤主则不然。士虽骄之,而己愈礼之,士安得不归之?接下来举了帝尧拜见平民善绻、齐桓公拜见小臣稷、魏文侯拜见段干木几个感人故事加以论证,说明贤士尽管有才能、有个性,但君主只要不求全责备,能礼贤下士,贤士就一如百川归海般投入其怀抱。不仅如此,《吕氏春秋》仍有先秦时期道高于势、君主为迎贤“拥彗先驱”、“侧行撇席”的遗风,表现在君主对贤士或以师友相待,或平等相待,敬重礼遇有加,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期贤》写魏文侯“过段干木之闾而轼之”,其仆从不理解,魏文侯说:段干木盖贤者也,吾安敢不轼?且吾闻段干木未尝肯以己易寡人也,吾安敢骄之?《尊师》列举了神农、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十圣人、六贤者未有不尊师者也”的事实,说明了其兴旺强大的原因。《举难》说魏文侯“师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干木”,《上德》引墨家巨子孟胜的话说:“吾与阳城君,非师则友也,非友则师也。”由于贤士与君主是师友关系,而不仅仅是君臣关系,所以“士为知己者死”,多能尽智竭力,《观世》说:若夫有道之士,必礼必知,然后其智能可尽也。针对有人认为“国小养不起贤士”的观点,《报更》说:国虽小,其食足以食天下之贤者,其车足以乘天下之贤者,其财足以礼天下之贤者。可见物质待遇只是一个方面,关键是真诚的爱心与谦恭的态度。

 

  有了真诚的爱心与宽广的胸襟,识人的慧眼就有可能提高,但要寻访、得到真正所需贤士,就像在乱石中采玉一样,委实不易。《任数》通过孔子错怪自己所钟爱的弟子颜回,而感慨“知人固不易矣”,《士容》又通过“狗乃取鼠”的寓言故事,对压抑人才的社会现象进行嘲讽。由于能委以治国重任的“有道之士”特别少,如《观世》说:千里而有一士,比肩也;累世而有一圣人,继踵也。士与圣人之所自来,若此其难也,而治必待之。又非常急需,所以君主选才识才的视野一定要宽广,要不辞辛苦地到全国各地,甚至到偏僻边远的地方去访求、挖掘贤士,以广揽贤才。《本味》说:贤主之求有道之士,无不以也。“以”,意为用,即只要能访求到有道之士,可用一切办法争取。《求人》说:先王之索贤人,无不以也。极卑极贱,极远极劳。《慎人》说:人主之欲求士者,不可不务博也。《观世》说:故欲求有道之士,则于江海之上,山谷之中,僻远幽闲之所,若此则幸於得之矣。君主有爱才之心,有礼贤下士的态度,有识才的慧眼,从极为广博的范围内不辞辛苦地搜求,贤士就有可能为我所用。

 

  四 不拘一格选贤士

 

  《赞能》说:“功无大乎进贤。”《吕氏春秋》一书中还主张不拘一格的荐贤举士,特别要求具有公正无私的态度,《贵公》说:昔先圣王之治天下也,必先公。……尧有子十人,不与其子而授舜;舜有子九人,不与其子而授禹:至公也。尧、舜不任人唯亲,唯贤士是举,天下才得以大治。《吕氏春秋》一书中特别推出“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的举才观。《简选》说商汤攻克夏朝后,“行大仁慈,以恤黔首,反桀之事,遂其贤良,顺民所喜,远近归之”,周武王率大军在牧野捉住纣王、灭商后,“显贤者之位,进殷之遗老”,都注意选拔敌国的贤良为我所用,这种举贤的力度和气魄是很大的,以致《去私》赞扬说:“诛暴而不私,以封天下之贤者,故可以为王伯。”

 

  从臣士方面说,公正无私的推举贤才也是其义务之一,《去私》记载说:晋平公问於祁黄羊曰:“南阳无令,其谁可而为之?”祁黄羊对曰:“解狐可。”平公曰:“解狐非子之雠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雠也。”平公曰:“善。”遂用之。国人称善焉。居有间,平公又问祁黄羊曰:“国无尉,其谁可而为之?”对曰:“午可。”平公曰:“午非子之子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子也。”平公曰:“善。”又遂用之。国人称善焉。祁黄羊不避亲疏,唯才是举,受到孔子的高度称赞,为后世臣子举才树立了榜样。至于实事求是、秉公荐才的事例,还见于《赞能》篇鲍叔向齐桓公推荐管仲代己为相,而甘居其下;沈尹茎向荆王推荐才能比自己强的孙叔敖为令尹。《贵公》篇记载管仲病笃,桓公问他谁可继任,鲍叔行吗?被鲍叔推荐的管仲,则明确指出鲍叔不行及其原因,不得已推荐了隰朋。这些都是荐才史上的佳话。

 

  《吕氏春秋》一书中还主张选拔、任用士人,不能求全责备,要予以充分相信与大胆使用。《举难》说:以全举人固难,物之情也。……尺之木必有节目,寸之玉必有瑕王適。先王知物之不可全也,故择务而贵取一也。并举齐桓公任用宁戚为例:宁戚饭牛居车下,望桓公而悲,击牛角疾歌。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之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将任之。群臣争之曰:“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而固贤者也,用之未晚也。”桓公曰:“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以人之小恶,亡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已。”春秋时期,世卿世禄制仍在盛行。齐桓公一遇到“饭牛”寒士宁戚,便发觉他是个奇才,于是不听左右要求对其考察的忠告,破格提拔他为大夫,这种用人所长、不拘小节又深信不疑的作风,实在令人敬佩!难怪文章最后赞美说:且人固难全,权而用其长者,当举也。桓公得之矣。

 

  五 “八观六验”、“六戚四隐”识才法

 

  知人固不易,识贤士尤难。因为一个人是否可以称之为“贤士”,不能依其一时、一地、一事的表现,不能凭印象的好坏或传闻加以猜测,而要掌握一套识别的理论与方法,进行具体地分析和科学地考察。只有正确地识人,才能真正做到人尽其才、才尽其用的“善任”。为此,《论人》在总结前人经验的基础上,提出了内外兼察的“八观六验”和“六戚四隐”识人法。所谓“八观六验”,是贤主考察贤士的办法,其内容是:凡论人,通则观其所礼;贵则观其所进;富则观其所养;听则观其所行;止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喜之以验其守;乐之以验其僻;怒之以验其节;惧之以验其特;哀之以验其人(通“仁”),苦之以验其志。如果说“八观”是根据一个人在显达、尊贵、富有、听言、赋闲、学习、困窘、贫贱等不同境遇中的行为表现,来了解其心理品质的观察法,那么,“六验”在某种性质说则是实验法,它是通过一定的方法,诱导出相应的喜、乐、怒、惧、哀、苦情感,并观察一个人在这些情感支配下的种种行为,以鉴别其节操、邪念、气度、品行、仁爱、意志等人格特征。

 

  除了“八观六验”法外,《论人》还推出“六戚四隐”法:论人者,又必以六戚四隐,何谓六戚?父母兄弟妻子;何谓四隐?交友故旧邑里门郭(门客、亲信)。意思是说从处理与父母、兄弟、妻子、子女的关系上,考察其能否遵守伦理规范;从处理与熟人、老乡、亲信的关系上,考察其能否贵公去私。《吕氏春秋》一书中的识人法是通过内外两个方面,对观察对象的相貌表情、言谈举止、心理品质、主要社会关系等进行全方位地考察与了解,由于这种识人法系统全面、较为科学,实施效果很好。

 

  此外,《吕氏春秋》一书中还要求,在任用士人之前,还要对其进行一番识别、调查的研究工作,《疑似》说:入于泽而问牧童,入于水而问渔师,奚故也?其知之审也。这样才能知晓人才的真伪高下,以免在委以重任时出现麻烦和问题。

 

  六 士的教育与培养

 

  《劝学》、《尊师》、《诬徒》、《善学》等篇有不少关于对士的教育、培养方面的内容。《吕氏春秋》一书中认为,治国、平天下,离不开圣人、贤士,而圣人、贤士的才识并不是天生的,相反,是“疾学”的结果。《劝学》说:圣人生于疾学。不疾学而能为魁士名人者,未之尝有也。圣人尚且发愤学习,一般人就更应当努力了,因为《劝学》说:“不知义理,生于不学”,不学习就不懂义理,不能养成道德品性,不能获得知识才能。《吕氏春秋》一书指出,自觉地学习、接受教育,对个人与社会都具有巨大作用,它能改变人一生的命运,对社会的发展也起到一定的推动作用。如《尊师》举例说:子张,鲁之鄙家也;颜涿聚,梁父之大盗也;学于孔子。段干木,晋国之大驵也,学於子夏。高何、县子石,齐国之暴者也,指於乡曲,学於子墨子。索卢参,东方之巨狡也,学於禽滑黎。此六人者,刑戮死辱之人也。今非徒免于刑戮死辱也,由此为天下名士显人,以终其寿,王公大人从而礼之,此得之于学也。孔子弟子子张、颜涿聚,子夏弟子段干木,墨子弟子高何、县子石,禽滑黎弟子索卢参这六个“刑戮死辱之人”,经过向名师学习,成为“天下名士显人”的典型事例,有力地说明了教育、学习在保存人的本性,避免其沦丧,在开发人的潜能,造就栋梁之材方面的贡献与作用,正如《尊师》所说:成身莫大于学……身成则为人子弗使而孝矣,为人臣弗令而忠矣,为人君弗强而平矣,有大势可以为天下正矣。榜样的力量使无穷的,通过典型事例,《吕氏春秋》一书向人们展示了只有教育、学习,才是培养、造就士人的正确途径。

 

  《吕氏春秋》一书中不但强调了学习的必要性,呼吁人们“疾学”,而且提倡“善学”,《用众》说:善学者,若齐王之食鸡也,必食其跖数千而后足……故善学者,假人之长以补其短。既然人各有长短,为学之道就是虚心广泛地学习,博采众长,以弥补自己的不足,那么士人欲有所作为,须“转益多师”,向众人学习。这种学习方法,如果能融会贯通,达到质的飞跃,其效果就像世上无粹白之狐却产生了粹白之裘一样,也是一种创造,别具一番境界。

 

  关于具体的学习方法,《尊师》说:凡学,必务进业,心则无营;疾讽诵,谨司闻;观欢愉,问书意;顺耳目,不逆志,退思虑,求所谓;时辩说,以论道;不苟辨,必中法;得之无矜,失之无惭,必反其本。看来,要想使学业大有长进,除了顺从老师,恭听其教诲,专心致志学习、经常朗读背诵外,经常“辩说”、“论道”,是启迪思维、获得真知的好方法。人们常说,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审己》强调“知故”,就是要求凡事求其所以然的;而“知化”就是用推理的方法洞察未知,预测事物的发展趋势,并采取相应对策的认知方法,总之,这些具体的学习方法,表现了《吕氏春秋》一书对士人学习、培养问题的理性思考。

 

  值得特别提出的是,《吕氏春秋》一书中在士的培养方面,有不少道德教育的内容,如“尚德”、“高义”、“壹行”、“不苟”、“至忠”、“诚廉”、“尊师”、“爱类”、“贵公”、“去私”、“贵信”、“贵直”、“务大”、“博志”、“直谏”等,这些内容是由培养对象——臣士的特殊性决定的。为此,《吕氏春秋》一书中给予教育和教师以崇高的地位,《尊师》说:故教也者,义之大者也……利人莫大于教。《劝学》说:为师之务,在于胜理,在于行义。理胜义立,则位尊矣……尊师,则不论其贵贱贫富矣。若此,则名号显矣,德行彰矣。故师之教也,不争轻重尊贵贫富,而争于道。师尊之因在于胜理行义,重道、传道;身教大于言传,教师坚持道义,弘扬道义以身作则,弟子入仕才能修身持节,以道事君,直而不阿。

 

  七 对理想之士的描绘

 

  《士容》、《下贤》、《知分》、《离俗》、《谕大》等篇,对理想中的士人形象进行了描绘,这种描绘,既有一贯的儒家特点,又较多地带有道家的色彩,给士人树立了一种法度、风范与奋斗目标:如《士容》说:士不偏不党,柔而坚,虚而实。其状朖然不儇,若失其一。傲小物而志属于大,似无勇而未可恐狼,执固横敢而不可辱害,临患涉难而处义不越,南面称寡而不以侈大,今日君民而欲服海外,节物甚高而细利弗赖,耳目遗俗而可与定世,富贵弗就而贫贱弗朅,德行尊理而羞用巧卫,宽裕不訾而中心甚厉,难动以物而必不妄折,此国士之容也。

 

  故君子之容,纯乎其若锺山之玉,橘乎其若陵上之木,淳淳乎慎谨畏化而不肯自足,乾乾乎取舍不悦而心甚素朴。《下贤》说:贵为天子而不骄倨,富有天下而不骋夸,卑为布衣而不瘁摄,贫无衣食而不忧慑……以天为法,以德为行,以道为宗,与物变化而无所终穷,精充天地而不竭,神覆宇宙而无望……士有若此者,五帝弗得而友,三王弗得而师。《谕大》说:昔舜欲旗古今而不成,既足以成帝矣;禹欲帝而不成,既足以正殊俗矣;汤欲继禹而不成,既足以服四荒矣;武王欲及汤而不成,既足以王道矣;五伯欲继三王而不成,既足以为诸侯长矣;孔丘、墨翟欲行大道于世而不成,既足以成显名矣。夫大义之不成,既有成矣已。……故务在事,事在大。通观以上论述,理想中的士人首先要具备一般士人的特点:

 

  (1)有节义之德。如《士节》说:士之为人,当理不避其难,临患忘利,遗生行义,视死如归。《不苟》说:贤者之事也,虽贵不苟为,虽听不自阿,必中理然后动,必当义然后举。此忠臣之行也。(2)有王佐之才。如伊尹、吕望、管仲等“说义以听,方术以行,能令主上至于王,下至于霸”。

 

  (3)有忠直的品性。主要表现为直言谏诤,如《忠廉》说:苟便于主利于国,无敢辞违,杀身出生以徇之。《应同》甚至说:故君虽尊,以白为黑,臣不能听。臣子认为道高于势,以道事君,在道义与君势发生矛盾时,从道不从君,《贵直》中葆申甚至可以承先王之令鞭笞君主,虽然只是象征性的,也足以说明君主不是最尊贵的。这种情况,正反映了战国士人的特点。

 

  以上三个特点,如果具备其一,就算贤士了;但《吕氏春秋》一书中理想士人除具备一般特点外,还有以下几个要求:

 

  (1)以天下为己任,高瞻远瞩,心胸开阔,见识高远,志向远大,争当“三王之佐”那样的人物。《吕氏春秋》一书鼓励士人立大志、干大事,致力于为国建功立业,心系社稷天下,而不能像燕雀那样只求个人的安逸,《士容》中“傲小物而志属于大”、“骥骜之气,鸿鹄之志”,《下贤》中“贵为天子而不骄倨,富有天下而不骋夸”、“志气之远”,《务大》与《谕大》让人致力于国家大事,追求远大目标,得乎中必取乎上,都表现出这一特点。

 

  (2)列举了理想之士的仪容举止,品格风范,诸多美德。如其仪容风范“纯乎其若锺山之玉,橘乎其若陵上之木”(《士容》),品格美德有“以天为法,以德为行,以道为宗”(《下贤》),谦虚谨慎,忠厚淳朴,胸襟宽广,光明磊落,思想深邃,重义贵德,恪守礼义,严于取舍,公正无私,高节厉行,坚忍不拔,刚毅果敢,无所畏惧,外柔内刚,超世脱俗,不汲汲于势利,不戚戚于贫贱,不折腰于权威,不巧谋谲诈,不骄纵恣睢,不自以为是……对理想士人的这种品格风范,文章褒奖有加,赞不绝口。

 

  (3)在《士容》等篇中,理想士人通达生死、富贵、荣辱,具有“荣辱不惊”、“柔而坚”、“虚而实”、“若失其一”、“不以侈大”、“羞用巧卫”、“难动以物”、“心甚素朴”、“物莫之害”、“不漫于利”、“不牵于埶”、“羞居浊世”等道家特点,让人景仰与赞叹的同时,也深感高不可及。以《知分》为例,其所标举的“达士”,虽然只具有理想之士的某些特点,但已使人难以企及,它说: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达乎死生之分,则利害存亡弗能惑矣。所谓“达乎死生之分”,就是要求士不苟活,为义而生,为义而死,视死如归。从文中所举事例看,齐国晏婴为社稷大业着想,不死君难;楚国孙叔敖“三为令尹而不喜,三去令尹而不忧”,像这样“不为利生而遂苟活,不为害亡而辞死”的人就是通达之士,他们是士的楷模,也只有这种以天下为己任,通晓自然、社会规律,心系社稷民众,不追求一己之穷达、得失、富贵、荣辱、生死的人,才能成大事,完成时代、历史所赋予的伟大使命。达士尚如此,“有道者”、“得道之士”、“全德之人”更是一种奋斗目标,是士人的一种人格理想。《吕氏春秋》一书中仅“得道之士”就出现了13次,可见对其推崇与赞美之多。现在看来,虽然目标有些高不可攀,但其积极意义就在于:它为士人树立一个高标,激励其不断地朝这一目标奋进。所以,无论是对士的成长,还是对社会的发展,都是有益的。

 

  八 影响与地位

 

  吕不韦好士、养士,《吕氏春秋》一书中用大量篇幅论士,既是对战国士人作用的高度肯定与总结,也是为秦招徕人才,同时壮大、巩固自己的势力,当然也有讥刺、谏正秦王嬴政(秦始皇)的因素与目的,如《爱士》说:人主其胡可以不好士。《察贤》说:故贤者之致功名也,比乎良医,而君人者不知疾求,岂不过哉。《期贤》说:当今之时,世暗甚矣,人主有能明其德者,天下之士,其归之也,若蝉之走明火也。《本味》说:……人主有奋而好独者,则名号必废熄,社稷必危殆……虽有贤者,而无礼以接之,贤奚由尽忠?秦始皇“怛而不信人”(秦将王翦语),不好士,不求贤,对统一大业的影响是很大的。公元前237年,继处置了嫪毐、吕不韦事件后,又发生水工郑国事件,他终于下了“逐客令”,驱逐在秦的一切外国人才,多亏了李斯上了一道《谏逐客书》的奏章,使秦始皇翻然醒悟,收回成命,才避免了一场有可能造成重大失误的事件发生。如果说,在统一中国之前,秦始皇出于功利的目的尚能用士的话,那么,统一中国后,其“自圣贤”的专独性格凸现,《汉书·五行志》。士不仅不被尊重,没有权力,而且由于“游士律”的颁布,没有了活动、发展的空间,于是感到了巨大的失落感和不适感,进而与专制政权发生了激烈冲突,终于导致“焚书坑儒”事件的发生。秦二世时,又进一步打击士,把士推向了王朝的对立面,以致汉初人们总结秦亡的历史教训时,还把不重士作为原因之一,如贾山《至言》认为,秦国之所以造成“天下已坏矣,而弗自知也”的悲惨后果,在于它不立股肱辅弼之臣,不置直言敢谏之士,为此,他建议文帝礼贤下士,广开言路,文帝采纳了其建议。“二年冬十一月”,下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汉书·文帝纪》。此诏开了两汉皇帝下诏求贤的先河,以后“令举有道之士”,“诏举贤良方正有道术之士,明政术,达古今,能直言极谏者”,“诏举贤良方正有道术,达于政化,能直言极谏之士”等,史不绝书。这也从一个侧面看出,秦始皇废弃《吕氏春秋》一书所言,不重贤士,王朝短祚;汉代反思秦亡教训,《吕氏春秋》一书自然受到了人们的重视。汉代思想家、政治家终于将《吕氏春秋》一书重贤士的理论,付诸治国实践中。

 

  在汉代,从臣子的奏章和文人的著述中,依稀可以看出《吕氏春秋》一书论士的影响。如《汉书·京房传》说: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谷永传》说:治天下者,尊贤考功则治,简贤违功则乱。《梅福传》说: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王褒《传圣主得贤臣颂》说: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所任贤则趋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则用力少而就效众。王充《论衡·考绩》说:凡南面之大务,莫急于知贤。《思贤》说:何以知国之将乱也?以其不嗜贤也……乱国之官,非无贤人也,其君弗之能任,故遂于亡也……尊贤任能,信忠纳谏,所以为安也,而闇君恶之,以为不若奸佞阘茸谗谀之。尤其是在汉宗室刘向的著述中,《吕氏春秋》一书的影响甚为明显,如《说苑·君道》借师旷的口说:人君之道清净无为,务在博爱,趋在任贤。《尊贤》说:人君之欲平治天下而垂荣名者,必尊贤而下士……是故游江海者托于船,致远道者托于乘,欲霸王者托于贤……故国不务大而务得民心;佐不务多,而务得贤俊。得民心者民往之,有贤佐者士归之。《权谋》说:臣闻国之兴也,天遗之贤人与之极谏之士;国之亡也,天与之乱人与善谀者。《政理》借淳于髡之口讥刺齐宣王说:古者好士,王独不好士。这些语句的措辞与声口与《吕氏春秋》一书如出一辙。至于对汉以后的影响,如王安石说:夫才之用,国之栋梁也,得之则安以荣,失之则亡以辱。《王文公集·才论》。这句话和本文开头所引《求人》的话相比照,其渊源可见。类似例子很多,不再胪列。

 

  《吕氏春秋》一书既反映了战国时代士的活动及其历史作用,又集先秦诸子论士之大成,有些论士内容不见于其他诸子,显然有自己的发挥与创造。所以,在中国士文化史上,《吕氏春秋》一书具有相当的地位,有承上启下的作用,它肇开汉以降重士、举贤的传统。有汉以来,不少臣士在论述人才重要性时每每征引《吕氏春秋》一书,贤士受到国家的高度重视,选拔贤良方正、能言直言之士成为传统。

 

  受《吕氏春秋》等书的影响,汉以降历代统治阶级在选拔士人时,多以德才兼备为标准,注意运用多种考核方法。对后代士人来说,战国时期士人的生存环境与自我设计、自我奋斗的机遇成为其追求的目标;士志于道、道高于君,是他们敢于进谏、勇于进取的力量之源。(王启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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