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伊朗核问题和朝鲜核问题交替呈现危机状态,不仅构成国际安全和国际政治的持续焦点,而且对国际核不扩散机制造成了严峻的挑战。本文从伊朗和朝鲜核危机入手,首先梳理了两场核危机的发展脉络,并对问题的症结、双方的战略博弈和可能前景进行了简要的分析和讨论;继而从比较研究的角度对两场核危机的共同点和不同点进行了初步探讨;最后,从更宏观的视野对国际防止核扩散机制面临的挑战、根源做了粗浅的概括和分析,并提出了建立由所有核大国参与的世界统一的核燃料供应和核废料回收的市场机制等若干战略思考。
一 伊朗核危机的发展和前景
(一)伊朗核问题的由来和最新发展
伊朗的核计划开始于20世纪50年代后期。当时伊朗巴列维王朝与美国及西方国家关系密切,核技术大部分从这些国家引进。随着1979年2月伊斯兰革命的胜利,西方国家终止了在伊朗建立核电站的一切合作。在两伊战争期间(1980~1988年),伊朗的核能计划陷于停滞状态。两伊战争结束后,恢复和发展核能源成为伊朗政府的一个重要议题。1991年伊朗开始与俄罗斯进行核能合作,这引起美国的强烈反应,坚决要求俄停止与伊朗的一切核合作,并通过各种渠道不断向俄罗斯施压。美国自1980年与伊朗断交以来,曾多次指责伊朗以“和平利用核能”为掩护秘密发展核武器,并一直对其采取“遏制”政策。
伊朗核危机始自2002年8月15日,伊朗反对派组织全国抵抗委员会(NCRI)向《纽约时报》揭露,伊朗正在纳坦兹和阿拉克秘密建造两座核设施,由此开始的多方外交和战略博弈一直延续至今。为了说服伊朗彻底终止铀浓缩活动,从2003年10月开始,德、法、英三国代表欧盟与伊朗断断续续举行了多轮会谈,但双方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始终无法达成一致。欧盟坚持伊朗应完全终止铀浓缩活动,而伊朗则一直坚持自己有权在《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框架内进行铀浓缩活动,和平开发核能。就在西方国家为伊朗恢复核活动忧心忡忡的时候,2005年8月9日,一名伊朗流亡人士加法尔扎德又爆猛料,声称在过去21个月,伊朗一边与欧盟谈判,一边秘密制造出约4000部离心分离机,可把铀浓缩至武器级。
2006年1月10日,伊朗在国际原子能机构的监督下揭掉了核燃料研究设施上的封条,正式恢复核燃料研究活动,此举引起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美国认为伊朗重启核研究计划是对国际社会的挑衅,必须将伊朗核问题提交安理会,并对其进行制裁。2006年2月4日,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理事会通过了欧盟提出的将伊朗核问题提交联合国安理会的草案。伊朗很快做出强烈反应,毫不犹豫地宣布伊朗将全面恢复铀浓缩活动。这标志着伊朗核问题发展到了一个新阶段。危机的进一步激化使国际社会对此问题的发展前景感到万分担忧。
2006年6月1日,在维也纳举行的俄、中、美、英、法、德六国外长会议达成一致,如果伊朗中止铀浓缩活动,国际社会将提供“一项具有吸引力的和平解决方案”。由此形成了谈判解决伊核问题六方会谈机制。2006年6月6日,欧盟负责外交与安全政策的高级代表索拉纳向伊朗递交了六国外长会议为解决伊朗核问题提出的一揽子解决新方案。该方案提出了旨在要求伊朗暂停铀浓缩活动的一揽子鼓励性和惩罚性措施。其中包括:主要国家承认伊朗拥有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同意援助伊朗建造新的轻水反应堆;伊朗将来可以在自己境内进行铀浓缩活动,但必须在严格满足联合国安理会通过的前提条件后才能展开。在伊朗拒绝按期答复六国方案的情况下,联合国安理会于2006年7月31日通过第1696号决议,要求伊朗于8月31日之前暂停所有与铀浓缩有关的活动,并呼吁伊朗与国际原子能机构开展合作。如果伊朗不在8月31日之前执行决议,安理会将考虑根据《联合国宪章》第七章第四十一条的规定采取适当措施(经济和外交制裁)。伊朗当即拒绝接受这一决议,并且也没有遵照安理会决议的最后期限停止铀浓缩活动。伊朗在此期间还进行了多次大规模的军事演习,表示有能力击败任何来犯之敌。
9月27~28日,伊朗首席核谈判代表拉里贾尼与欧盟代表索拉纳“出人意料”地在柏林举行了新一轮会谈。双方在会谈结束后称,会谈取得了一些积极进展,指出双方的目的是启动正式谈判。伊朗一方面与欧盟展开新一轮会谈,另一方面又不断表明自己不会暂停铀浓缩活动的强硬态度。9月30日,内贾德在德黑兰大学的开学典礼上表示,伊朗不会在核问题上屈服于美国的压力,并指责美国及其欧洲盟友企图利用叫停铀浓缩来阻挠伊朗进步。
欧盟和美国软硬兼施,欧盟唱白脸,与伊朗重开谈判,美国唱红脸,不断发出制裁的威胁。9月30日,布什总统签署了众参两院通过的《支持伊朗自由法》新法案,任何通过提供原料或服务帮助伊朗发展生化武器或核武器的实体都将受到美国制裁。
(二)美国和伊朗之间的战略博弈
在伊朗核问题上,虽然有美、英、法、德、俄、中六大国的参与,但是各国出于各自的战略利益考虑,所扮演的角色和发挥的作用是完全不同的。具体说来,在错综复杂的伊朗核问题上,伊朗与美国的矛盾才是惟一的主要矛盾,也是两个真正的主角;英、法、德三国在战略目标上与美国基本上是一致的,不同的只是在处理方法和手段上较为柔和,主张尽可能以外交和政治手段达成阻止伊朗获得核武开发的能力;俄罗斯与伊朗的政治和经济联系比较紧密,反对美国采取制裁或者武力解决的方法,但是也不希望伊朗搞核武;中国的地位可能更超脱一些,除了能源合作外,中国在伊朗没有重大的战略利益。英、法、德也好,俄、中也好,在此都是配角,虽然可以起到沟通、协商、劝解的作用,但是伊朗核问题的发展前景最终还是取决于伊朗和美国这两个主角之间的战略博弈。
1.美国的战略目标和手段选择的可能性分析
笔者认为,美国在伊朗核问题上有三个层次的战略目标:
(1)美国的最高战略目标是借伊朗核危机这个难得的战略机遇,推翻伊朗现政府和改变伊朗政教合一的政治制度,使伊朗“脱胎换骨”,变成第二个正在实现“民主和自由”的伊拉克,一劳永逸地消除对美国的威胁。要达成这个目标,其他的手段恐怕难以奏效,只能选择发动全面的军事进攻。但这也是最具冒险性和不确定性的一种战略选择,除非国内和国际条件发生根本有利于美国的变化,否则布什政府不会轻易下如此大的政治赌注。
面对越来越僵的伊朗核问题,布什政府一直声称不排除以军事手段解决问题的可能,发动战争的叫嚣不绝于耳。美国著名杂志《大西洋月刊》在2005年11月透露,美国国防部和情报部门已经制定了攻击伊朗的战争计划。尽管如此,在冷静的战略家看来,起码在短期来看,军事打击还不是美国政府的政策选择。首先,伊朗不是伊拉克,内贾德政府是通过民主选举产生的,得到绝大多数伊朗人民的拥护和支持,军民团结一心,武力不但不会引发革命,反而会激发伊朗人民更大的爱国热情。其次,布什政府深陷“伊拉克后遗症”,自身的困境使其难以在伊朗问题上施展拳脚。再次,伊朗在伊斯兰世界具有相当的影响力,如果美国发动对伊朗的战争,必将激发全球穆斯林又一波反美浪潮。最后,对伊朗的战争很可能引发世界能源危机,世界经济将面临灾难性后果。况且,西方普遍估计伊朗要成功制造核武器,仍需3~10年的时间,美国与以色列等国家仍有充分的时间为军事打击做好外交及军事上准备。
(2)美国的中级战略目标是彻底消除伊朗的核开发能力,不留后患。要达成这样一个目标,从伊朗方面的强硬态度和事态发展来看,美国的手段选择是发动外科手术式的空中打击,顶多结合一些特种部队作战行动已经足够了。
美国受到来自包括盟国、阿拉伯国家的多方面的反战压力。面对着各种政治、军事、经济风险,加上自身兵力不足、预算赤字巨大,尤其是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局势难以在短时期平定下来,一般认为布什不会轻易做出对伊朗动武的决定。许多西方的分析人士也认为,除非伊朗的核武项目在近期内获得重大进展,否则美国及其盟国近期不可能考虑动武方案。
(3)美国的最低战略目标是同意保留伊朗民用核能力,但是绝不允许伊朗获得核武器的研制和开发能力,不会允许伊朗成为国际核武器俱乐部的成员。这是美国对伊政策的底线。为达成这个最低目标,美国的手段选择包括外交谈判和发动国际制裁,最后达成政治妥协。
安理会所有常任理事国在伊朗核问题上已经达成了共同的战略目标:伊朗需要向国际社会证明,它的民用核计划不是为了发展核武器。可见,美国的最低目标与国际社会的追求基本上是一致的。当年绕过安理会发动伊拉克战争,给美国带来的负面影响至今未消。如果在国际社会的压力下,伊朗核问题能够通过政治和外交途径解决,对美国来说,虽然只达成最低目标,但也不失为上策。
2.伊朗的战略目标和手段选择的可能性分析
笔者认为,伊朗也有三个层次的战略目标:
(1)伊朗的最高战略目标是保住自己全面的核开发权利和能力,跻身国际“核俱乐部”。在这个问题上,伊朗国内的两大政治势力保守派和改革派达成了高度的一致,内贾德总统得到了国内民众的支持。
伊朗如果真要追求这个最高目标,靠认真的谈判是不会被国际社会接受的,靠武力防御恐怕很难保住已有的建设成果,惟一的手段选择就是无休止地谈判、讨价还价和拖延,直到自己真正获得了制造核武器的能力,逼美国和西方无奈地咽下这个苦果。但从现实的力量对比来看,这个目标定得太高了,要冒极大的政治和安全风险。
(2)伊朗的中级战略目标是保住民用核开发权利,维护民族尊严和国家主权,同时获得西方国家在经济、政治、安全、技术方面的某些承诺和补偿。
伊朗要达成这个目标其实并不难,手段的选择也很简单,即通过谈判达成妥协。2006年6月初,美、俄、中、英、法、德六国提出的关于解决伊核问题的一揽子方案已经包含了这方面的内容。客观地说,能够达成这个中级目标对伊朗来说应该是可以接受的。与此相关的问题是,国际社会也许需要设法让伊朗体面地接受六国方案,相互表现出善意和做出适当妥协,一味的施压只能是事倍功半。
(3)伊朗的最低战略目标是保证自己的政权和政治制度不被颠覆、领土不被占领。这正好与美国的最高目标相对应,是美国极力追求而伊朗尽全力避免的一种状态。
要达成这个最低目标,伊朗政府有两种选择:其一,做好一切准备,放手一搏,用实力击败美国的任何武力攻击。从双方的实力对比来看,吃亏最大的肯定是伊朗。其二,抓住国际社会积极斡旋和美国存在诸多牵制因素的机会,在保证民族尊严和国家主权完整的前提下,在适当时机与美国进行谈判达成妥协,获得某种国家安全的国际保证,同时还可能保住发展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总之,只有吓阻和适时妥协并用,才是伊朗确保最低目标的正确战略选择。但是这种火候非常难以把握,弄不好就会吃大亏。
(三)伊朗核问题的发展前景展望
展望伊朗核问题的发展前景,从理性的角度分析,由先到后存在着四种可能的情势:
(1)从双方的战略目标和手段选择的对应情况可以看出,只有美国的最低目标和伊朗的中级目标基本上是重合的,因此谈判妥协是最有可能出现的前景。既然双方的战略意图和实力对比都已经很明显,处于弱势的伊朗能达成中级目标(保住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应该是可以接受的,而这也是美国所能接受的最高要价。但是,这种妥协不可能轻易达成,因为除了核问题本身,还有民族尊严和政府威信的问题,所以,过程的曲折和反复是不可避免的。
(2)在谈判失败的情况下,美国肯定会要求联合国安理会做出全面制裁伊朗的决议,如果伊朗执意坚持不妥协,安理会通过制裁法案的可能性很大。即使决议无法获得通过,美国也必将联合其盟友对伊朗进行全面的制裁。当然,在制裁阶段,伊朗仍然有两种战略选择:一是冒着美国武力进攻的危险孤注一掷地开发核武器而图自保;二是在多重压力下被迫妥协,只寻求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不过这时伊朗将处于非常被动的地位,很难获得在经济、技术、政治等方面的更多补偿。
(3)在制裁成效不大或者伊朗的铀浓缩取得重大进展的情况下,美国不得不发动空袭,也很可能结合特种部队的攻击行动,对伊朗的核设施和重要的战略目标实行外科手术式的打击,彻底摧毁伊朗的核研究与开发能力。
(4)同样在制裁成效不大或者伊朗的铀浓缩取得重大进展的情况下,如果国际形势发生有利于美国的变化,美国也有可能借此机会发动全面的军事进攻,追求颠覆伊朗现政权和政治制度的最高战略目标,消除美国全面控制中东战略的最大绊脚石,并为解决核武器扩散问题开创一个危险的先例。(邵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