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西域考古与原始居民
中国西北新疆地区,古时候属于泛称的西域。2000年多年前汉代史籍中首次出现西域的概念,其地域泛指玉门关、阳关以西的地方,以后也泛指历代中原王朝的西北部地区。尽管各朝史籍对西域的记载范围不同,但其中心部分都包括今天我国新疆在内的中亚地区。
西域原始人类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这个涉及新疆人类历史源头的问题随着20世纪考古发掘和研究的不断深入,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新疆已有关于旧石器时代遗址的报道,如交河故城西南台地发现三两万年前旧石器时代的打制石器工具。
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的发现更多。不过,新石器时代的石器大多与铜器或铁器并存,年代有可能早到中石器时代,也有可能晚到青铜、甚至早期铁器时代。西域周围地区,如前苏联中亚、南亚伯利亚地区,中国的甘肃、青海地区,及印度等地的新石器遗址年代,均在距今4 000年以前,在这之后,基本都歩入了青铜时代。西域处于其中,不会有很大例外。综合这些情况,我们认为西域确有距今4 000年以前的人类石器文化遗址,因此,我们对西域远古时代的叙述也以此为始。至于此前的一些考古结论和历史叙述,则有待于今后发掘和研究工作的进一步深入。
有关西域原始居民的研究,长期以来是学术界十分关注的问题。近10多年来,随着考古和西域古代人和及种族研究的不断深入,西域原始居民的来源、分布、迁徙、融合、发展等情况已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西域尚未发现类人猿或猿人进化的遗址,据此可以推知,西域原始居民是在不同历史时期从周边迁徙而来的。虽然现有的资料还不能从古人类学上全面阐明今天新疆境内的古代人种和种族问题,但根据今和田地区、罗布泊地区、天山东段南麓哈密地区和伊犁地区的考古学和人类学资料,可以肯定迁入新疆的原始居民存在西方和东方两大人和支系成分。
2.西域西方人种
西方人种指古代欧罗巴人种。这一部分种族迁入古代新疆的依据主要有两点。一是毗邻新疆的中亚考古和人类学资料。乌兹别克斯坦切舍克—塔什(石)洞穴中曾发现旧石器时代(莫斯特时期)的尼安德特人类型化石;东哈萨克斯坦曾出土具有克罗马农人特点的原始欧洲人种的两具头骨(一具属新石器时代,另一具属铜石并用时代)其他一些地区曾出土有极狭面的新石器时代头骨,这类头骨与欧洲地中海新石器时代墓地出土的头骨有诸多的共同点。根据这些资料可以推断,这一部分原始形态欧洲人种进一步向东迁徙到古代西域。二是新疆考古和人类学资料。尼安德特人和克罗马农人两种类型的原始欧洲人种成分在新疆境内铜器时代以后的古人类学材料中已经发现。中国古人类学著名学者韩康信先生指出:“至少在铜器时代末期,具有原始形态的欧洲人种已经分布在罗布泊地区,目前还无法具体确定他们是从什么地方、通过什么途径来到新疆腹地的,然而古墓沟(属罗布泊地区)文化居民的人类学特征表明,他们与分布在南西伯利亚、哈萨克斯坦、中亚甚至伏尔加河下游的铜器时代居民都有密切的种族联系。”他又指出:“具有地中海东支形态类型的欧洲人种成分似乎出现得较晚,在洛浦(属和田地区)山普拉丛葬墓、罗布泊楼兰城郊墓地及阿拉沟(天山东段南麓)古代丛葬墓已经发现了这样的类型。其中,山普拉和楼兰两处的基本成分就是这种类型。”韩康信先生并大致勾勒出古代新疆塔里木盆地周围原始人口的迁徙状况:“中亚的地中海人种成分超过了帕米尔高原,一方面沿塔里木盆地的南缘向东推进到罗布泊地区,而这种类型也很可能是汉代楼兰国居民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也可能在这个地区与时间上更早占据罗布泊地区的原始形态的另一个欧洲人种成分居民相遇,并与后者一起参与了古代楼兰国居民的组成。”“另一方面,一部分地中海人种成分沿塔里木盆地北向东渗进到天山东段地区,并且在渗进过程中可能比从其南方向东渗进的同类更多地与当地居民发生混杂”。而天山以从北的原始人口状况是:“在公元前后几个世纪,分布在伊犁河上游(天山以北)的古代塞人和乌孙(人),主要成分是另一种人类学类型,即以短颅型为基础的帕米尔—费尔干类型,或称中亚两河类型,其中也有中亚两河类型与安德洛诺沃(欧洲人种)变种类型的过渡特点。他们与中亚地区的其他塞人(不包括南帕米尔塞人)、乌孙时期的居民有明显相近的体质特点,与前述原始形态欧洲人种类型和地中海人种类型有明显的形态差异。”①
3.西域东方人种
东方人种指蒙古利亚人种。目前,能够确切说明古代新疆这部分人种和种族的来源和分布的资料还很零碎,但根据现有的考古学和人类学资料可以做几点初步的判断。一是公元前蒙古利亚人种已迁入古代新疆。“大概在接近公元初,随着民族大迁徙开始,蒙古利亚人种类型特点程度不等地向正在形成的中亚两河类型(活动于今中亚和天山北部)‘沉积’”②。二是从哈密焉布拉克墓地、罗布泊突厥墓地考古和人类学材料中推测,“可能至少在中国汉代以前,东、西方人种在新疆境内存在反方面渗入。但相比之下,蒙古利亚人种向西的渗入比较零碎,不如西方人种成分的东进活跃”③。三是在阿拉沟、哈密焉布拉克及较晚的楼兰和昭苏(伊犁地区)的古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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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韩康信:《新疆古代居民种族人类学研究》,载《新疆古尸》,乌鲁木齐:新疆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214~223页。
②(俄)金兹布尔格:《与中亚各族人民起源有关的中亚古人类学基本问题》,载《民族学研究所简报》,俄文版,1959年第31期。
③韩康信:《新疆古代居民种族人类学研究》,载《新疆古尸》,乌鲁木齐:新疆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214~223页。
东、西方人种成分共存的现象(包括共存于同一墓地或同一墓穴)比较普遍,这是种族奴隶随葬,还是不同种族的家族成员同穴埋葬尚无从推断。
综上所述,古代新疆的原始居民是从周边迁徙进入的。迁徙主要来自西、东两个方面,迁徙的路线大致是沿草原(包括山脉深处的草场)、河流和盆地周围的山前冲积平原绿洲而运动的。由西方迁入的欧罗巴人种居民在西域分布的范围相对较广,他们逐步向东发展,至早期铁器时代已移动到今东疆哈密一带。从东部迁入的蒙古利亚人种主要分布在西域东部,他们逐步向西迁徙,在早期铁器时代已生活在今伊犁河流域。考古发掘和研究也证明,不同方向而来的西域原始居民在迁徙中相遇,并在人种成分上融合。
4.古代文明的交流
考古发掘和研究也反映出西域居民有自己的土著社会和文化习俗。这种社会和文化习俗既有西域本土的特点,又有周边文化习俗的影响。西域中部的土著特点比较明显,周边则受东西方社会文明的影响较大。从中可以推测出原始居民迁入西域以后有一个相对稳定的融合发展时期,并由此形成了独特的西域社会文明。
不同地区人类文明的发展不是齐头并进的。在西域社会的周边,东部毗邻的黄河流域中原文明发展相对较快。公元前2 000多年前,当地的夏部落已建立了中原历史上第一个奴隶制国家——夏朝。公元前15世纪前后,统治中原的商朝已步入奴隶社会的鼎盛时期。约公元前8世纪前后,西周、东周分封制已较为普遍了。这一时期,西域也在向阶级社会过渡。而毗连西域西部的古代中亚两河流域是在公元前10世纪至前7世纪逐步进入阶级社会,前6世纪开始处于古波斯王朝的影响下。由于塔里木盆地西部边缘的系列山脉和帕米尔高原限制了古波斯王朝进一步东方扩展其影响,西域与东部毗邻的中原农耕文明及中原北方的草原游牧文明的交流容易得多,因此,西域与东部的交往源远流长。随着岁月的推移和相互间交往的加强,越来越多的东部部族人口迁徙到西域,古代西域文明与中原农耕文明及北方草原游牧文明彼此交融,逐渐成为共性日益增多的古代中华文明的一个组成部分。
国内外学者一致公认,对西域最早的文字记载是汉文史籍;有关公元前6世纪以前的西域(包括中亚)的历史研究必须依靠汉文史料。成书于战国时期(公元前465年~前221年)的汉文史籍《山海经》、《竹书纪年》、《穆天子传》及大致成书于此前后的《逸周书》等,其中有不少西域地理、历史传说的记载。《史记》、《汉书》对西域的记载更加丰富和翔实。这些记载的特点之一,是将西域包容在中华文明中,如在地理记载中,将古代西域的自然地貌、山川河流、物矿出产与中原地区的相关内容并列记载于史籍中。以《山海经》为例,其书将西域中南部的昆仑山、东南部的阿尔金山与向东延伸的今甘肃河西祁连山、今陕西秦岭统一称为南山,又称秦岭为“终南山”,即自西域昆仑向东绵延的南山至此而终结。书中还有中原黄河源于西域之说,以为古西域之葱岭河(今喀什噶尔河与叶尔羌河)、于阗河(今和田河)等汇流后(即今塔里木河)注入泑泽(今罗布泊)由此潜入地下,经南山(今青海境内积石山)而形成黄河之源。此说虽是误识,并于唐代渐解,但反映出将古代西域与中原有机结合在一个整体中的思想。
至于对古代西域与中原相互交流和友好往来的传说记载则更是比比皆是。如《竹书纪年》记载:“商中宗太戊二十六年(约公元前1612年),西戎来。王使王孟聘西戎。”而流传最广的莫过于周穆王巡游西域。相传周穆王率大队人马西征,在西域受到当地首领西王母的欢迎。周穆王向西王母赠送了丝绢、铜器、贝币等礼物,西王母则在瑶池设宴款待周穆王,席间赋诗相互祝福。周穆王十七年(约公元前985年),西王母又来朝,“宾于昭宫”①。至今在敦煌莫高窟423号洞窟的壁画上,以及1978年甘肃酒泉西家闸出土的五凉时期5号墓前室的壁画上,仍然可以看到周穆王与西王母相聚的生动形象。这些传说虽然不一定是信史,但反映出西域与中原源远流长和好交往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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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竹书纪年》卷下。
目前考古发掘材料中,有两类出土文物印证了西域与中原的物质交流。一是西域输往中原的玉石。西域产玉很早就闻名于中原。中原历代君王“贵用禺氏之玉”。禺氏即西北之“月氏”人,分布于西域进入中原孔道即天山东部至敦煌一带,所以中原称西域之玉为“禺氏玉”。另外有昆仑玉,产于昆仑山。1976年在河南安阳殷墟发掘了距今3 200多年的殷王武丁妻妇好墓葬,出土随葬玉器756件,基本上都是昆仑玉制成的。敦煌玉门关之得名,显然是指西域玉石输入必经之关隘。二是中原输入西域、或经西域转输往西方的中原丝织品。至今出土最早的西域丝织品来自公元前2世纪西汉初年西域墓葬中。丝织品难以保存,早在公元前5世纪后半叶,丝绸即经西域西传至波斯,传入西域当更早于此。另外,前苏联的考古资料表明,公元前5世纪生活于西域阿尔泰一带的呼揭人墓葬中有中原战国时期的铜镜,其形制、大小都与中原河南陕县上封岭虢国墓出土的铜镜基本一致。而古代西域流行的漆器,无疑也是从中原输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