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纥的来源

　　今天新疆的维吾尔族是一个多源的民族。主要是由原蒙古草原上的回纥人和原塔里木盆地各绿州上的土著居民融合而成的。今天的“维吾尔”（Uyghur）与古代的“回鹘”都是原蒙古草原上一个部落的突厥语名称——“回纥”（Huihe）的不同音译。

　　回纥原于北狄。北狄是我国最古老的几个古代民族之一。早在公元前2　000年，他们就活动于我国西北地区，与华夏族诸部毗邻而居。他们的人种或外貌可能与华夏族相似但语言却不同。双方交往时需要“舌人”居间译语①。他们“披发左袵”②，食“血气不治”的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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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国语·周语》卷2。

　　②《论语》：“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袵矣。”田广金，郭素新：《鄂尔多斯式青铜器》，第391页。

生的肉，以游牧为主，没有文字。

　　商周时期（公元前11世纪～前5世纪），“狄”又被称为“翟”（di）。在先秦及两汉时期，翟人被称为“丁零”、“丁灵”或“狄历”。到了公元3世纪以后，又相继被称为“敕勒”和“铁勒”。这些词尽管写法不同，发音却十分相近，这都是同一族称的不同汉文音译。这个族称来自另一种语言，即翟人自己的语言。而在公元6世纪以前，翟人尚没有文字，因此我们对他们的称呼只能沿用汉文史书中译写的名称。公元6世纪以后，铁勒人开始用突厥卢尼文拼写自己的语言，并且用这种文字刻写了许多碑铭，其中有些一直遗留至今。1893年，丹麦语言学家汤姆森（V.Thomsen）首先将这种神秘的文字解读出来，人们才了解到他们的自称是Turk或Turuk，是“强有力”的意思。汉文的翟、狄、丁零、狄历、铁勒等都是Turk或Turuk的音译。

　　狄人原居于今内蒙古的鄂尔多斯及其邻近地区。人口的繁衍和经济的发展，促使他们不断向东、向南开拓更多的草场。到了夏商时期，他们的游牧地域已遍布中原北部各地。在今山西、河北、陕西北部都有他们的足迹。

　　狄人与华夏诸部毗邻而居，他们之间的关系十分密切。有的先秦文献认为狄人与华夏族同祖。《山海经》称：“黄帝之孙曰始均，始均生北狄。”①这个记载的真实性已无从查证了，但狄人与华夏族在人种、文化上的密切联系却有大量考古材料可以为证②。商周时期，双方通婚的例子更是史不绝书。后来，迁入中原地区的狄人大多融合进了华夏族之中。

　　公元前11世纪，还有一支狄人北迁。北迁的狄人一部分以内蒙古阴山一带为活动中心，后来构成了匈奴的一部分。另一部分（狄人中的赤狄）一直向北，超过戈壁，进入了漠北大草原和南西伯利亚的原始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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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山海经·大荒西经》，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395页。

　　②吉谢列夫：《南西伯利亚古代史》上册，第四章。田广全、郭素新：《鄂尔多斯式青铜器》，第185－200页、第326－327页。

　　北迁的狄人主要分布于贝加尔湖与叶尼塞河之间。他们很快与当地土著民融合。汉文史书中称他们为“丁零”。丁零人和其他原始部落的人群都生活在南西伯利亚山地和蒙古草原的北部边缘。

　　南西伯利亚东、西部之间自然地理的差异，使得西部的丁零人“颇为艺植”，　有很多部落都兼营农耕或以农耕为主。而东部的丁零人则以狩猎、采摘和游牧为生。东部和西部丁零之间的差异日益明显，逐渐发展成了相对独立的两个集团。后来的回纥部和九姓就出自东丁零①，而阿史那氏的突厥部和葛逻禄等部则出自西丁零②。

　　西部的丁零主要集中于鄂毕河上游的库兹涅茨盆地、叶尼塞河上游的米努辛斯克盆地和阿尔泰山区。东部的丁零部落主要活动于贝加尔湖周围及贝加尔湖以南的大河流域。

　　到了公元前4世纪，原游牧于漠南黄河河套和阴山一带的匈奴人强盛起来，将大漠南北草原上的各个戎、狄、胡等“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③，建立了草原上第一个统一而强大的匈奴政权。匈奴“北服丁零”，将整个南西伯利亚和漠北草原都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

　　公元85年（东汉元和二年），北匈奴政权在丁零等各被奴役部落和东汉王朝的夹击下大败，从此“不复自立，乃远引而去”。匈奴政权灭亡以后，在蒙古草原上又相继出现了鲜卑和柔然政权。丁零人又相继受鲜卑和柔然的统治。

　　公元3世纪以后，在汉文史书中，将丁零记为“敕勒”、“高车”或“铁勒”《魏书·高车传》记载：“高车，盖古赤狄之余种也，初号为狄历，北方以为敕勒，诸夏以为高车、丁零。”《新唐书·回鹘传》也称：“回纥……俗多乘高轮车，元魏时亦号高车部，或曰敕勒，讹为铁勒。”《北史·高车传》记载它有六氏十二姓。六氏即：狄氏、袁纥氏、斛律氏、解批氏、护骨氏、异奇斤氏。史学界一般认为，其中的袁纥氏，即后来的回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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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白鸟库吉：《匈奴民族考》，载林干编：《匈奴史论文选集》，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

　　②《北史·突厥传》：“突厥者，其先居西海之右。”《新唐书·葛逻禄传》：“葛逻禄突厥诸族，在北庭西北，金山之西。”

　　③《史记·匈奴传》

　　4世纪中叶,在色楞格河，鄂尔浑河和土拉河流域的高车部落已经团聚形成了一个松散的集团，史书中将他们称为“东部高车”。回纥就是东部高车集团中的一部，当时活动于“鹿浑海西百余里”①鹿浑海在今鄂尔浑河上游，其西百余里当为色楞格河流域。

　　6世纪以后，在准噶尔盆地东部出现了一个姓阿史那的突厥部，546年（西魏大统十二年），它兼并了在准噶尔盆地的其他高车部5万帐，力量膨胀，遂东向攻入漠北，灭亡了柔然，于552年（西魏元钦元年）在蒙古草原上建立起突厥汗国。突厥汗国东起兴安岭，西至准噶尔盆地和中亚锡尔河上游一带。回纥和各铁勒部都受突厥汗国统治。突厥汗国是一个奴隶制政权，对草原上各部落的统治十分残暴。史称突厥：“世行暴虐，家法残忍。”②遭到铁勒各部的反抗。在反抗突厥汗国的战斗中，回纥部团结了越来越多的铁勒部落，又得到唐朝的支持，日益壮大起来。

　　2.鄂尔浑回纥汗国的建立

　　744年（天宝三年），唐朝联合回纥和其他铁勒部灭亡了突厥汗国。当时在蒙古草原上的诸多铁勒部落中，回纥成为最强大的部落。但回纥要统一蒙古草原还存在众多的障碍。在漠北能够向回纥霸权提出挑战的有拔悉密、葛逻禄，北方有虎视眈眈的黠戛斯；南方有已归附唐朝的铁勒部落和突厥旧部。这些部落都曾经是唐朝的羁縻府州。因此回纥必须得到唐朝的册封，借大唐威名才能够号令诸部，并进一步统一整个漠北。所以，突厥灭亡后，回纥首领骨力裴罗马上遣使长安请求册封。745年（天宝四年），唐玄宗册封他为怀仁可汗。在得到唐朝认可后，回纥遂成为漠北霸主。“居突厥故地，立牙帐于乌德犍山”③，鄂尔浑回纥汗国诞生了。

　　此后，历代回纥可汗都向唐朝称臣，接受唐朝的册封，回纥汗国始终作为唐朝的属国而存在。回纥还多次受唐朝调遣，派骑兵帮助唐朝平息国内的叛乱，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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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魏书·太祖纪》登国五年条及《魏书·高车传》。

　　②《隋书·突厥传》。

　　③《资治通鉴》卷215。

多年与唐朝联合对抗吐蕃。双方的贸易，特别是绢马贸易，也十分活跃。纵观匈奴以后一千余年的历史，回纥汗国是与中原王朝关系最为密切友好的北方草原政权。为此，唐朝曾相继将宁国、咸安、太和公主嫁给回纥可汗。这是自西汉以来，历代中原王朝的和亲公主中仅有的三位皇帝亲生女儿。

　　回纥汗国的疆域大体上是贝加尔湖、萨彦岭、唐努山一线以南，阴山、贺兰山、河西走廊及北山（马鬃山）一线以北，阿尔泰山以东，兴安岭以西的蒙古草原地区。从此以后的近一百年中，以回纥部为核心，在汗国疆域内的铁勒诸部逐渐融合成了统一的回纥族。

　　3.回纥的人口与种族特征

　　回纥汗国建立后,原来分散的铁勒诸部向统一的回纥族的团聚局面基本形成。此后，草原上的铁勒诸部在对外交往时不再使用本部落的名称而统称回纥，回纥不再是一个部落而成为一个民族和汗国的名称。

　　关于回纥汗国的人口，史书中缺乏明确的记载。有人认为，唐太宗所说漠北铁勒“总百余万户”，“和实际情况相去不远”①。根据这一看法，漠北至少应有500万人口。但这一估算，令人难以置信。

　　因为回纥汗国的疆域与以前的东突厥汗国和成吉思汗创建的蒙古汗国的疆域大体相当，与今天蒙古人民共和国的疆界相比，除了在北方超出较多外，东、西、南三面也相近。这一区域也就是史书中一般所指的“漠北”草原地区。因此，东突厥汗国、蒙古汗国和今外蒙古的人口数字都可以作为估算回纥汗国人口的参照。

　　根据1918年的统计，蒙古人民共和国的人口为647 504人②。这个数字对于历史上漠北草原汗国的人口有参考价值。13世纪初期的蒙古汗国，其军队共有12.9万人③蒙古汗国的人口虽然没有直接的记载,但当时整个汗国的各部落都被编为若干个千户。千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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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马长寿：《突厥人和突厥汗国》，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57页。

　　②（苏）穆尔扎也夫著，杨郁华译：《蒙古人民共和国》第3章，北京：三联书店，1985年。

　　③拉施特：《史集》第1卷，第2分册，第362页。

数目，最初为65，后发展到95①。如每个千户都以足数（每户5人）计算，当时汗国境内也不足50万人。如果用以上这些数字和唐太宗所谓漠北铁勒“总百余万户”，即500万人口的提法相比，差距太大，唐太宗所说显然是过分夸大的。

　　千百年来，漠北草原一直是以牧业为主的地区。牧业依靠草场，而草场的载畜量是有限的。牲畜的数量又限制了人口的数量。纵观历史，外来的游牧部落大规模进入漠北草原只有两种情形。或者是乘草原上游牧政权崩溃，一些部落迁走时，进占空出的牧场；或者是武力将一部分人赶出漠北草原而取代之。原因很简单，草场面积是基本固定的，载畜量也是相对固定的，草原上的政权和民族可以不断更替，但人口数量只能保持相对稳定。当人口过量，即所谓人口爆炸时，草原上的部落或者联合起来向外扩张，去夺取新的草场，或者发生内战，将一些部落消灭或赶走。根据这人简单的道理，这个与13世纪初的蒙古汗国在疆域上大体相当的回纥汗国其人口超过50余万的可能性是不大的。换句话说，它的人口可能最多为50余万。

　　我们对唐代一些史料进行分析，与以上的估计大体相合。647年（贞观二十一年）， 唐朝统一了漠北。当时漠北共有13个大的部落，唐太宗将其划分为6府7州。这13部的兵力或户口，除了较小的浑部和思结别部外，都有明确记载②。如果以三人出一兵或每户五人的方法计算，这11部则只有46万人。如果考虑到后来迁到叶尼塞河上游和准噶尔盆地去的一些回纥部，以及记载和统计上的误差，将回纥汗国的人口拟定为50余万似乎是比较适中的。总之，我们的结论是，漠北回纥汗国，即所有自称为回纥的人口，估计在40余万至60余万之间，很有可能为50余万。

　　关于回纥人的种族特征，虽然史书中缺少明确详细的描述，但零星的史料和旁证材料还是很多的。中外学界一般公认，回纥人的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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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元史·术赤台传》

　　②回纥、思结和奚结的数字见《新唐书》卷217，其他部的数字均见《通典》卷199。

丁零人属于蒙古人种，与回纥关系密切的匈奴人也属于蒙古人种①

　　与回纥人同种族的突厥人的外貌特征，中外史书中都有较明确的记述。11世纪的波斯斯文文人乌特比称突厥人“宽脸庞，小眼睛、高鼻子，少胡须”。另一位波斯人加尔迪齐也说“他们的胡须疏疏落落”②。唐代还有这样一段汉文史料：“突厥阿史那思摩入见，上引升御榻，慰劳之。思摩貌类胡，不类突厥，故处罗（可汗）疑其非阿史那种。”③可见，当时的突厥人与白种的胡人在外貌上的差异是二盼明显的。

　　关于这一点，当代的土耳其学者了指出：“古代的突厥人是蒙古种——黄色人种的一支，他们来自中国北部。当他们从操希腊语的拜占庭人手中夺取小亚细亚以后，他们获得了一部分高中索人种（白种）的血统。当他们进一步深入欧洲以后，他们就吸收了更多高加索人种的特征。今天，突厥人已经变得主要表现为白色人种的特征了。当然，仍与其他白种人有所区别，即他们多为黑头发、黑眼睛，皮肤颜色介于黄、白之间。但是在土耳其的一些山区，至今仍有机会见到一些蒙古人种特征的突厥人。”④关于回纥人的种族特征，尽管缺乏确切的、文字方面的史料，可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壁画资料还是相当丰富的。德国突厥学家噶玛利女士曾专门搜集和研究回纥的绘画。她指出，在这些绘画中，“西方人……眼大如牛，但回鹘贵族的面孔则满如圆月，鼻子稍勾，眼如杏仁，就像一般的蒙古人那样”。她还说：“汉族人在种族的特征上可能与突厥回鹘人没有什么区别。我们只能从画中的服饰或题词中加以区别。”⑤另两位突厥学者勒柯克和吉洪诺夫也与噶玛利有基本相同的见解⑥。如果我们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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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韩康信等：《古代中国人种成分研究》，载《考古学报》1984年第2期。吉谢列夫：《南西伯利亚古代史》上册，第57页。潘其风：《从颅山骨资料看匈奴的人种》，载《考古学报》1984年第2集，北京：科学出版社，1986年。

　　②W.Barthold, Turkestan-Downtothe Mongol Invasion, London, 1968, P240.加尔迪齐《记述装饰》摘要，《西北史地》1989年第4期。

　　③《资治通鉴》卷191。

　　④Emil Lengyel, Turkey, Londonand New York, 1970, P38～85。

　　⑤噶玛利：《回鹘绘画》，《突厥语研究通讯》第9期。

　　⑥《回鹘文化与风习》，《民族研究译文集》第6集，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编印。

些壁画中的回纥人形象进行分析，还是可以分辨出他们与中原汉族人的区别的。这就是，比中原汉族人脸大而宽阔，鼻根较高较窄。这些均属于北亚蒙古人种的特征。而中原汉族人一般表现为远东蒙古人种的特征。

　　4.汗国的崩溃

　　788年（贞远四年），回纥可汗上表唐德宗，请改回纥为回鹘，取回旋轻捷如鹘之意。8世纪中叶以后，回鹘汗国与吐蕃王国在今新疆东部展开了几十年的争夺。到了9世纪20年代，双方的元气都已消耗殆尽，回鹘与吐蕃同步走向衰落。回鹘汗国末年，统治阶层争夺汗位的内乱也加快了衰落的速度。

　　839年（开成四年）漠北草原上“连年饥疫，羊马死者被地，又大雪为灾”，回鹘人“流亡遍于沙漠，缰仆被于草莽”①当年，内讧两次加剧。回鹘相掘罗勿借漠南的沙陀骑兵北上，彰信可汗被迫自杀。次年（840年），驻于牙帐北方的将军句录莫贺招引早已虎视眈眈的黠戛斯，他们合骑10万南下攻回鹘城，“杀可汗，诛掘罗勿，焚其牙，诸部溃”②。壮丽的回鹘首都和可敦城、公主城等都被“烧荡殆尽”，回鹘汗国崩溃。可是，黠戛斯的突袭并未将回鹘汗国的统治阶级彻底消灭或征服。可汗的兄弟子侄、汗国的宰相都督、“名王贵酋”、大部分人还在，并且还控制着众多的部落。不久，在统治阶段层人物最集中的“近可汗牙十三部”中推举出了新的可汗。回鹘仍是一个有可汗的民族。

　　这以后，回鹘仍有相当数量的部落继续留在漠北草原，而且直到10世纪，当契丹人进军漠北时，还曾多次与这些回鹘部相遇。以后，辽朝还在漠北设“回鹘国单于府”统辖当地的回鹘部落。留在漠北的回鹘人后来基本上融合进了别的民族之中，如在蒙古帝国成吉思汗和窝阔台汗时期的宰相田镇海一族，就是回鹘人的后裔。

　　其他的回鹘人分为数支，在各部首领的统帅下有组织地撤离了漠北。能够给他们提供草场的去处，只有漠南和准噶尔盆地。于是，他们分别向南、向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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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唐会要》卷98；李德裕：《李文饶文集》卷2。

　　②《新唐书·回鹘传》。

　　（1）南迁回鹘

　　汗国崩溃后，南迁的回鹘分为两支，分别沿参天可汗道南下。其中主要的一支为“近可汗牙十三部”， 以乌希特勤为首。另一支由大特勤温末斯等人率领。南迁的两支回鹘分别属于互相敌对的两派，因此他们是抱着不同的目的分头南下的。

　　当温末斯和那颉啜所率的一支回鹘进入漠南后，先后归附了唐朝。而乌希特勤所率的一支，集中了原汗国统治阶层的大部分“名王贵臣”①，专意于恢复汗国。于是，他们在南下途中拥立乌希特勤为乌介可汗。回鹘国破后，“近可汗牙十三部”仍为所有回鹘人瞩望的中心。乌介可汗至少在名义上仍然是各支回鹘，包括西迁回鹘的可汗。因此，在南迁回鹘覆亡前，西迁回鹘的首领庞特勤一直自称叶护。

　　乌介可汗所率之部南下后，向唐朝提出借兵北击黠戛斯等要求，遭到唐朝拒绝。847年（会昌七年），乌介被部下所杀。次年，南迁回鹘彻底覆亡，恢复漠北回鹘汗国的企图也就完全破灭了。

　　关于南迁回鹘的人数，估计两支共约10万多人。其中温末斯部近5万人，乌介部5万余人②。南迁回鹘破散后，大部分进入中原，融合进了汉族之中。其中的温末斯部，一部分被分隶诸道为骑兵，其余多在大同附近耕种定居。在敦煌莫高窟第61号窟中有一幅绘于10世纪的山西五台山图，图中还画有“铁勒寺”。可见直至五代宋初，这些回鹘人的后裔还在当地聚族而居。温末斯部的上层人物后来都带同家属徙居长安，并“赐甲第于永乐坊”。另外，原那颉啜所统7000帐、乌介可汗部被俘和归降的三四万回鹘人也多被唐朝“分隶诸道”。他们分布的范围是很广的，远的一直被分配到江、淮地区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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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其中宰相5人，特勤11人、将军8人，另外还有可汗姊、公主、大都督、啜、尚书等多人。

　　②温末斯部降唐的有“骑士二千五百人”，如算家属应共约1万余人；那颉啜所统“七千帐”，每帐以5口计，应为3万余人；这一支合计近5万人。乌介部于843年被唐军“斩首万级，生擒五千”，溃兵多诣幽州降，“前后三万余人”，此后，遏捻可汗收集亡散得五千以上，这一支合计5万多人。

　　③《资治通鉴》卷250。

还有很多回鹘骑士被唐朝边将收为部下。幽州节度使张仲武部下的李茂勋、李可举父子就是其中的回鹘部队将领。这些南迁、内迁的回鹘贵族凭借剽悍善战的回鹘骑兵，屡立战功，被唐封官晋爵，日后构成了中原王朝统治阶层的一部分。特别是在唐末的藩镇角逐和五代的纷争中，很多回鹘族将领扮演了重要角色①。

　　（2）甘州回鹘

　　回鹘除了南迁和西迁的以外，还有人数较少的一支自漠北草原向南，沿花门山至居延泽，再沿弱水进入河西走廊。进入河西走廊的回鹘人并不是同时迁来的，较大规模的迁入至少有两批。第一批是840年（开成五年）自漠北直接南下的一支。另一批是南迁回鹘失败后，“余众西奔，归于吐蕃，吐蕃处之甘州”②。此外，还有一些先后零散迁来的部落。回鹘逃奔甘州后，“役属吐蕃”，吐蕃“乃以回鹘散处之”，也就是将他们分散地安置于河西及陇右各地。史书将被分散安置的这些回鹘分别称为贺兰山回鹘、秦州回鹘、凉州回鹘、合罗川回鹘、肃州回鹘、瓜、沙回鹘等。甘州是河西、陇右各地回鹘人最为集中的聚居区，而且各支回鹘并非一盘散沙，他们互通声气，以甘州回鹘的药逻葛氏首领为共同的统帅，因此史书中又统称他们为甘州回鹘。

　　河西的各支回鹘不仅互通声气，他们还通过草原上的居延道路与南迁回鹘和西迁回鹘保持着联系，互相声援。当西迁的庞特勤称可汗后，他们是承认庞特勤为回鹘共主的，因此史称甘州回鹘为庞特勤之“后嗣”③。只是由于两边的距离遥远，才逐渐疏远分离。

　　9世纪中叶，河西吐蕃政权崩溃。到911年（后梁开平五年），甘州回鹘击败了盘踞于敦煌的“西汉金山国”，控制了整个河西走廊，并且这个河西霸主的地位一直维持了100余年。甘州回鹘统辖的范围还包括走廊北侧的荒原和半沙漠地带，即今内蒙古的阿拉善和额济那旗等地。这一地区东接黄河之滨的贺兰山，西与伊州和巴里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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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旧五代史·李存信传》；《旧五代史·何建传》。

　　②《旧五代史·回鹘传》。

　　③《旧唐书·回鹘传》。

草原相连，因此，出使宋朝的甘州回鹘使节曹万通说：“本国东至黄河，西至雪山（东部天山）。”①甘州回鹘统治下的河西是一个松散的联合政权。加入这个政权的河西各族都承认回鹘可汗的宗主地位，但内部事务却大多是自主的，因此史称他们“故处甘、凉、瓜、沙间，各立君长，分领族帐”②。独立性最强的是汉人张、曹氏治理下的沙、瓜州及占据凉州一带的吐蕃者龙、六谷部。

　　1028年（宋天圣六年），西夏军攻破甘州城。回鹘可汗药逻葛通顺“仓狱猝出奔”，甘州回鹘统治河西的历史就此结束。政权崩溃后，回鹘部众大多四散迁走。其中影响最大的，是退处敦煌以南，祁连山麓的一支，他们自称“沙州回鹘”。直到1127年（金天会五年），尚有“沙州回鹘活喇散可汗遣使入贡”的记载③但此后,他们就从各类史书中消失了。甘州回鹘政权崩溃几十年以后，在1081年（宋元丰四年）史书中出现了一个“黄头回鹘”部。史学界多数人认为，黄头回鹘就是甘州回鹘的余部，更具体一点说，就是退处沙州的那支回鹘人。但这种说法存在很多疑点。当时黄头回鹘居于塔里木盆地南缘，活动于西起约昌城（今且末一带），东至若羌的东西约500公里的范围内。这与沙州回鹘的活动区域相距很远。另外，黄头回鹘部的成分复杂，其中除了各回鹘氏族外，还包括一些拔悉密、突骑施、黠戛斯的氏族。因此，黄头回鹘很可能不是沙州回鹘而是高昌回鹘的一部分。

　　元代，黄头回鹘又被称为“撒里畏兀儿”，受蒙元西宁王的管辖，并与一些蒙古人融合。15世纪末，他们又迁至河西走廊的甘州地区，这就是今天的裕固族。今天裕固族中的杨姓，就是古代回鹘汗族药逻葛氏的汉译姓。

　　5.西迁回鹘

　　漠北回鹘汗国崩溃后,由庞特勤率领的15部回鹘人西迁。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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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宋史·回鹘传》。

　　②《西夏纪》卷3。

　　③《金史·太宗纪》。

这15部回鹘的人口，过去有人估计为十数万至30万①。因为庞特勤西迁10年之后才“渐至二十万”②，所以我们估计西迁15部的人口在20万以下。西迁回鹘沿着传统的草原道路首先到达了北庭。为了占据足够的草场，他们又逐渐分散，一些部落继续西行，进入葱岭西葛逻禄部居地。他们主要分布于伊塞克湖沿岸及伊犁河谷地。这部分回鹘人以后与葱岭西的葛逻禄等部一起建立了喀喇汗朝。大部分西迁的回鹘人则留在今新疆境内，分散在焉耆之北的天山山谷中和北庭周围。这些人日后建立起了高昌回鹘政权。

　　842年（会昌二年），黠戛斯自蒙古草原西进，相继攻占北庭和吐鲁番，庞特勤遂退至焉耆。这时，南迁回鹘已推举出了乌介可汗，庞特勤则自称叶护，这说明他是承认乌介作为回鹘共主的地位的。856年（大中十年），庞特勤“尚寓安西”（当指焉耆）③。这时南迁回鹘已经失败，“遗帐伏山林间……稍归庞特勤”。留在蒙古草原上的回鹘部落也将希望寄托于庞特勤，“皆西向倾心望安西宠特勤之到”④。庞特勤遂自称可汗。回鹘的中心完全转移到了东部天山地区。对于回鹘统治中心的西移，唐朝也给予承认，于次年册封他为怀建可汗⑤。庞特勤称可汗后，所有西迁的回鹘部落都奉之为共主。主要包括居于河西走廊的、葱岭西的和在今新疆境内的各回鹘部落。于是一个地域广大而各部之间联系松散的、以庞特勤为可汗的西回鹘汗国规模初具。这个政权的中心在焉耆。

　　至866年（咸通七年），驻于北庭附近的回鹘大酋仆固俊攻克了北庭城和吐鲁番，接着他进兵焉耆，杀死了可汗并自己即了汗位。他将牙帐设于北庭。以后他的继任者又将牙帐迁至高昌。所以一些学者认为仆固俊是高昌回鹘政权的创建者⑥。这以后，原来松散的西回鹘汗国分裂了。三支回鹘人走向了各自独立发展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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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安部健夫：《西回鹘国史的研究》第4章，乌鲁木齐：新疆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174页。

　　②《新唐书·突厥传》。

　　③《资治通鉴》卷249。

　　④《旧唐书·回鹘传》。
　
　　⑤《唐大诏令集》卷219《大中十一年册回鹘可汗文》。

　　⑥森安孝夫：《关于回鹘的西迁》；刘义棠：《维吾尔研究》，台北：正中书局，第173页。

　　（1）高昌回鹘 

　　高昌回鹘面积辽阔，人口稀少，差异很大的众多部族和城邦杂处于一个政权之下，而统治民族回鹘人在总人口中又占少数。一些绿洲和部落有很强的自主性。如龟兹就经常独自派出使节去中原朝贡，伊州的统治者则由当地的汉族人陈氏世袭。

　　高昌回鹘的文化是一种农牧结合、东西混合的文化。回鹘人大量继承了塔里木盆地原有的农业文化，同时又按照自己的需要和理解对其进行了改造和发挥，使它具有新的时代和民族特点。高昌回鹘文化的混合性表现在语言、服饰、艺术和建筑等各个方面①12世纪中叶，高昌回鹘和喀喇汗朝相继成为西辽的属国。到13世纪初，高昌回鹘又归附了成吉思汗，以后，归入了元朝的版图。高昌回鹘王国建立后，其疆域不断扩张，西达焉耆、龟兹和今乌鲁木齐一带。

　　（2）喀喇汗朝

　　在准噶尔盆地西部和葱岭西的回鹘贵族建立了另一个政权——喀喇汗朝。喀喇汗朝的创建者可能是庞特勤的后裔，也可能是庞特勤的部将。而喀喇汗朝就是866年（咸通七年）以后的什么时候创建的呢？在中亚的穆斯林史料中，记载了一位“毗伽阙·卡迪尔汗”，被认为是喀喇汗朝的始祖②。他死后，由其两子继位。长子治巴拉沙衮，次子治怛逻斯。这个年代是9世纪末。到893年（景福二年）怛逻斯被萨曼王国（874～999年）攻破，次子迁都喀什。这一事实表明了这已是一个独立于高昌回鹘之外的政权。因此，把喀喇汗朝建立的年代拟定为866年（咸通七年）至9世纪末之间是较合理的。汗朝的疆域基本上包括了今中亚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的农业区，锡尔河以北至巴尔喀什湖一线的牧业区；在准噶尔盆地以精河、新源一线与高昌回鹘为界；在塔里木盆地以乌什、英吉沙分别与高昌回鹘和于阗国为界。首都分别建于巴拉沙衮（今托克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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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胡振华、黄润华：《高昌馆杂字》，北京：民族出版社，1984年，第9～10页。邹如山译：《高昌回鹘王国的生活》，吐鲁番地方志编辑室1989年编印。

　　②魏良韬：《喀喇汗王朝史稿》，乌鲁木齐：新疆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73页。

和喀什噶尔。喀喇汗朝的统治者虽然以回鹘贵族和他们的后裔为主，但回鹘人在汗朝境内的人口中显然所占比例很小。他们逐渐与当地其他部落或民族融合，作为回鹘人的意识十分淡薄。到了10世纪中叶喀喇汗朝改信伊斯兰教以后，汗朝的统治者似乎已不再自称回鹘，而仅仅自认是铁勒（或称突厥）人。同时，他们将没有信仰伊斯兰教，而居于今新疆境内的同族人仍称为回鹘，并且抱着敌视的态度。当然，他们并没有忘记自己来自东方的历史。①

　　6.回鹘与土著的融合

　　13世纪以后,西迁回鹘所建立的两个政权虽然相继灭亡，但这些回鹘人却大部分在塔里木盆地定居下来并与当地的土著居民融为一体。

　　回鹘人大规模进入塔里木盆地以前，当地土著居民的成分尽管是复杂的，但大体上可分为欧洲人种的胡人和蒙古人种的羌人、汉人两类。除了吐鲁番、哈密以外，多数地区的居民以欧洲人种的胡人为主。这些居民所使用的各种语言也多属于印欧语系。他们以农业和园艺业为生并善于经商。曾身历其境的东晋法显和唐朝玄奘和尚都很细致地描绘了当地居民的外貌、语言文字和经济生活。其他有关的史料也非常丰富。总之，在种族方面土著居民与草原上迁来的回鹘人差别甚大。

　　9世纪中叶以后，西迁的回鹘人分别在吐鲁番和喀什及葱岭西地区建国后，开始从东、西两端向塔里木盆地的中心发展。到1006年左右，灭亡了盆地腹地土著人的最后一个王国——于阗国。从此，塔里木盆地只剩下回鹘人所建的两个王国东、西对峙。土著人逐渐放弃了自己的语言文字而讲突厥语，用回鹘文，这标志着回鹘人在塔里木盆地统治地位的确立。塔里木盆地的土著居民与回鹘人相比，有较高的经济、文化水平，因此回鹘人逐渐放弃了原有的游牧文化而接受了当地的农耕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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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张广达：《关于马哈木·喀什噶里的“突厥语词汇”与见于此书的圆形地图》，《中央民族学院学报》，1978年第2期。

　　但是当时在整个盆地内，却不具备形成一个统一民族的条件。一方面，土著人一回鹘人的融合，即土著人在语言上的突厥化和回鹘人对于土著农耕文化的吸收学习过程并没有完成。另外，高昌回鹘和喀喇汗朝两部分回鹘人因为宗教的歧异而互相敌视，他们逐渐失去了作为同一个回鹘族的意识。而他们所信仰的宗教都分别渗透到了双方社会生活和文化的各个方面，特别是伊斯兰教，表现更为显著。以喀什噶尔为中心的喀喇汗国以伊斯兰教为国教，而高昌回鹘王国的居民都是佛教徒和摩尼教徒。由于宗教的不同，造成文化和心理状态之各异，甚至文字也有区别，高昌回鹘王国仍使用回鹘文，而喀喇汗国则改用阿拉伯字母为基础的哈卡尼亚文。在政治上双方势同水火，处于完全敌对的地位。东、西两部分居民并没有同一民族的心理意识，人们只忠于自己的区域和宗教而不忠于民族。

　　元朝后期，蒙古察合台汗的子孙们在各个绿洲上拥兵割据，塔里木盆地陷于割据和战乱之中。在战乱中，世俗势力利用伊斯兰教继续向东发展。到16世纪末，佛教连同信仰佛教的政治力量已被赶出了吐鲁番。公元1514年（明正德九年），察合台的后裔赛义德汗统一塔里木盆地，建立了叶尔羌汗国（1514～
1680年），汗国疆域一直东达哈密。持续了500年之久的冠以宗教名义的混战至此结束，在一个统一的政权之下，整个塔里木盆地的居民都皈依了伊斯兰教。统一的政权和宗教使过去那种狭隘的宗教和地方意识转变成了包括所有盆地居民的民族的意识，回鹘人与土著居民以及后来的蒙古人在文化、风俗和血缘上的融合也已完成。

　　今天意义上的维吾尔族尽管继承了回鹘人的语言和其他的很多特点，但她已经不再是一个马上民族，也不再具有典型的蒙古人种的外貌。因此，尽管她的历史是古老的，尽管她仍沿用回鹘这一古老的族名，而她的内涵确实已经发生了全新的变化。